不得不承认,在中国的主流历史教科书中,安达卢斯是一个陌生的概念,《鲜花的废墟》集结十余篇文章,对此进行内涵丰富的阐发。《阿尔梅里亚的拱门》开篇,张承志为他眼中的“安达卢斯”给出基本的解释:
我们所说的安达卢斯,位置在地中海的西部一隅——范围包括被直布罗陀海峡隔开的西班牙中南部和葡萄牙,它的地理范围也时时包容了摩洛哥。安达卢斯又是一个历史概念:指从公元八世纪一直到十五世纪的、曾在世界史上辉煌璀璨的穆斯林时代,特别指八世纪前后的科尔多瓦,后来这个概念缩小到格拉纳达王国(1232-1492)。[37]
安达卢斯的重要性在于,“它不仅是穆斯林战胜了西方、而且是整个东方惟有一次的战胜西方尤其是文明战胜西方的一段历史”,这次胜利,为东方阻挡西方的扩张设立古老的屏障。今天,面对新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的肆虐中东,安达卢斯的“辉煌与黯灭、它的建树与含义、它的失败与教训”,等待着总结和传达。[38]大量的笔墨被张承志用来细致描述西班牙安达卢斯时代的遗迹,从长街小巷到方塔雕塑,从清真大寺到皇家宫殿,从橄榄柑橘到灌溉法庭以及深歌诗文,都映现着一度鼎盛的古代穆斯林文明:多个种族、宗教施展着他们的才能,“从农业到造纸、从哲学到音乐、从大学到浴室——魔杖点到之处,遍地鲜花盛开,伊斯兰文明如牵着马缰绳一般,领导了世界进步的潮流”。[39]胜利却不侵犯、强大却不强制是安达卢斯精神的核心,繁荣的最后余晖——留存给世人的阿兰布拉宫,依然无声地宣示着历史的风骨,在这座以水贯通的宫殿里,建筑并不追求宏阔的排场气势,它处处诉说着细腻的情致和柔和的美感,无心展览强大,釜底抽薪般拆解了欧洲的优越感。遍布宫殿的伊斯兰箴言“没有胜者,除了真主”,将张承志震动的不能自已,这段精练的铭文,是强者的自我约束,是文明对军事的战胜,也表达着对天道真理的深刻认知。在这个意义上,集中了罗马时代、伊斯兰时代和天主教时代遗迹的西班牙是一个观察历史年轮的切片,也是考验文明立场和理解能力的一道试题,对它的摹写意味着从更加广义的层面去认知一种无法被西方主流文明彻底征服、同化的宗教种族。
在书写边疆与中国的水路山川、坚定地抵抗新帝国主义扩张之外,针对西方知识体系长期以来构建的话语霸权、体制化的专业学术同底层社会的区隔以及知识分子的选择和道路,张承志提出了诸多分析性批判和实践性探索。
将地中海沿岸的穆斯林世界视为古代的象征和东西方之间的重要屏障,是张承志解析世界史的关键支点,当这道拦截的屏障被西方击毁后,殖民主义的时代拉开帷幕并持续至今。《地中海边界》一文针对殖民史与古代史的分期,用精练的叙述重新梳理15世纪以来帝国主义的全球扩张。在文章中,张承志提出了新的分析角度:若以具体的年份划界,格拉纳达陷落和哥伦布远航的1492年是一个决定性的年份,若将这个标志性的时间点拉长,则意味着从那时起到奥斯曼土耳其衰退的两百年历史。这两百年里,由于地中海伊斯兰世界的抵挡,西方列强对亚洲和非洲的殖民侵略被阻截了。而地理大发现后,随之展开的是黄金白银驱动下西班牙对印第安人的残酷压榨,是葡萄牙人在非洲的贪婪暴行,由此揭开了人类近代历史的一页。殖民主义的航海家、商船和舰队逐步楔入东方,向全球进犯,身不由己的亚非拉被迫面对家国沦丧、资源流失、尊严尽毁的命运,它导致20世纪揭竿而起的抵抗和革命,将历史引领到当代。然而,迷醉于欧洲的进步文明、一叶障目的历史学家从不强调1492年和格拉纳达-奥斯曼土耳其的真实存在意义。对于以上的阐释,张承志认为这并非什么发现,而是一个基本的事实,它提供了人类历史的教训。
《无助异类的亲戚》是张承志为王小强的著作《文明冲突背后》所写的评论,这篇文章把视野拉回当代,总结了伊斯兰世界面对新帝国主义的殖民霸权应选取的历史和现实位置:其一是“检讨苏联东欧解体以来,由伊斯兰世界担当的抗击帝国主义扩张的现象,——平等地面对长期被误解的、被漫画为一群乘驼之徒的穆斯林体系;分析出其中丰富的文明因素和社会主义倾向”;[40]其二是揭穿反恐安全下的欲加之罪和威胁逼迫下的核武审查背后的财富掠夺,道出新的世界秩序及其媒体帮凶的真面目。在张承志看来,王小强的研究对这两个问题做出了有正义感的宝贵发言,他热情地向穆斯林知识分子推荐了这本书,呼吁他们加入作者的思考。
1998年张承志赴西北各地清真寺向阿訇满拉讲解学术研究的方法论。面对有着扎实的经学基础又缺乏入门启蒙的穆斯林知识分子,面对底层主体缺失的伊斯兰研究,这样的讲学持续多年,知识的传播旨在“把高等学府里一天天发霉异化的专业学术,还原成文明主体手中阐释自己的工具。——让穆斯林老百姓介入对伊斯兰文明的解说”。[41]张承志深知,这样的实践是长期而艰巨的,绝非一蹴而就,在他看来,目前更要紧的是表明一个倾向和姿态:
我们宣言了对伪学的批判,反对了凌驾于民众之上并掠夺民众文化资源的风潮。我们至少表明了我们的追求——成为信仰的、文明内部的、首先是穆斯林的学者。[42]
在讲学中,张承志尤其留意到不均衡的城乡结构造成的文化剥夺和人才流失。城市占据了绝大部分的教育资源,底层农村出身的年轻人很容易朝着文化的上层和社会的上层走,背弃乡土,加入异化的行列。而张承志的实践召唤着另一类知识分子的诞生,他们既是在地精神生活的领导和宗教知识教授,又是完全的农民,他们具备学问内外的情感和正义,从本质到形式都将有别于献媚趋利的学者。
为了共同探讨世界伊斯兰进程中的经验和教训,寻求解决危机的可能,2004年张承志与穆斯林青年们进行一次访谈。在访谈中他指出:“穆斯林世界依然必须解决自己的现代问题,完成宗教思想和形式的改革。——重新摸索迎接新世纪的道路”,[43]否则只能陷入欧美殖民主义的战略怪圈中,自我消耗。因此,要努力促进信仰的开放化和世界化,祛除世俗腐蚀,在日常生活中不歧视、不排斥其他宗教,以“天下”情怀去关心他人的痛苦,追求“真主之道”,塑造一种理想的伊斯兰形式。不同于一贯的激烈,“真主之道”是张承志近期写作中提及的重要概念,所谓“道”并非语言可以穷尽,但在实践方式上,他引入了鲁迅的“横站”姿态:一面朝向伊斯兰内部的弊端,做自我反省和革新;一面朝向外部,与各路志同道合者结伴、与一切被压迫者站在一起,代表整个中华民族,对新帝国主义的侵犯和霸权进行持久的抵抗。
2012年9月,当代作家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消息喧嚣一时,给寂静的文学界和紧盯商机的出版市场打了一剂让人亢奋的强心针,纠结几十年的诺奖情结终于得到纾解。张承志则再次显示了取道的不同,9月9日,带着《心灵史》改定版收藏纪念本义卖所得的十万美元,他和同行的战友们踏上巴勒斯坦的土地,将善款用“手递手”的方式送到加沙难民的手中。年底,由哲合忍耶教派出资印刷的十万册平装本《心灵史》改定版,以免费赠阅的方式,通过各种渠道分发给读者。这部无缘于正规出版、也无缘于大小各类评奖的扛鼎之作,用这样的方式求得了同人民的结合。
注释:
[1] 张承志:《离别西海固》,载张承志:《荒芜英雄路》,知识出版社1994年版,第300页。在这篇散文呈现的描述中,第四次作代会与马明心墓塚回到哲合忍耶百姓手中应发生于同一时段,但根据《心灵史》提供的说法,张承志1985年春接到西海固回民的来信,被告知道祖马明心的拱北光复,他才匆忙赶往兰州,融入白帽子汇合而成的海洋,故时间上迟于作代会。参见张承志:《心灵史》,花城出版社1991年版,第69页。但这一细节误差对于张承志所要表达的区分并无大碍。
[2] 参见王安忆:《心灵世界——王安忆小说讲稿》,复旦大学出版社1997年版,第55页。
[3] 李少君:《〈心灵史〉的神话》,参见萧夏林主编:《无援的思想》,华艺出版社1995年版,第198页。
[4] 哲合忍耶,系阿拉伯语Jahariyah音译,译名有“哲合忍耶”、“哲赫忍耶”、“哲合林耶”、“哲赫林耶”等,汉语意译为“公开的”、“响亮的”、“高念”,主张高声诵念赞词“齐克尔”,又称“高赞派”或“高声派”。相对于传统的默念(虎夫耶)派,它是一个新的教派。哲合忍耶也是中国伊斯兰教四大门宦(哲合忍耶、虎夫耶、尕德忍耶、库布忍耶)之一,原为阿拉伯国家伊斯兰教中的一个派别,盛行也门王国一带。公元18世纪中叶传入中国,迄今已有230多年的历史,是我国伊斯兰教各门宦中人数最多、传播区域最广、教权比较集中的门宦。
[5] 参见花城版《心灵史》作者小传之前的内容提要。
[6] 姚大力:《追寻回民意识的当代心灵历程——读〈心灵史〉》,载《中国研究》第34辑,1998年3月。
[7] 张承志:《心灵史》,花城出版社1991年版,第251页。
[8] 多斯达尼,波斯语,意为朋友们,是“多斯弟”(朋友)的复数形式。
[9] [10] [11] [12] 张承志:《走进大西北之前》,载张承志:《心灵史》,花城出版社1991年版,第6—7、4、4、10—11页。
[13] 张承志:《走进大西北之前》,载张承志:《心灵史》前言,花城出版社1991年版,第11页。
[14] 2012年10月26日,张承志携改定版《心灵史》在复旦大学发表了题为《从清华园到巴勒斯坦》的演讲,明确提出1966年的革命让庞大的官僚体制在人民面前倒塌,其进步意义在历史上如何评价都不过分,而自己的思想追求多年来与60年代的兄弟是相通的。演讲的同题文字稿刊于陈思和、王德威主编:《文学》(2013·春夏卷),上海文艺出版社,截止本文写作时,该书尚未正式出版。此外,相关内容也可参阅《心灵史》改定版的前言部分。
[15] 张承志:《听人读书》,载张承志:《荒芜英雄路》,知识出版社1994年版,第79页。
[16] 张承志:《三份没有印在书上的序言》,载张承志:《清洁的精神》,安徽文艺出版社1996年版,第168页。
[17] 张承志:《无援的思想》,载张承志:《清洁的精神》,安徽文艺出版社1996年版,第191—192页。
[18] [19] [20] 张承志:《三份没有印在书上的序言》,载张承志:《清洁的精神》,安徽文艺出版社1996年版,第167、168、169—170页。
[21] [22] 张承志:《无援的思想》,载张承志:《清洁的精神》,安徽文艺出版社1996年版,第196—197、195页。
[23] 张承志:《撕了你的签证回家》,载张承志:《清洁的精神》,安徽文艺出版社1996年版,第71页。由于《清洁的精神》初版错漏百出,故此书存在多个不同版本,《撕了你的签证回家》在1994年的初版本中并未收录。
[24] 张承志:《无援的思想》,《清洁的精神》,安徽文艺出版社1996年12月修订版,第195页。
[25] 邵燕君:《张承志抨击文坛堕落》,载《法治与新闻》1994年第4期。
[26] [27] 张承志:《无援的思想》,载张承志:《清洁的精神》,安徽文艺出版社1996年版,第198—199、204页。
[28] 张承志、陆迪:《美则生,失美则死》,载《环球青年》1994年第5期。
[29] 张承志:《谁是胜者》,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112—119页。
[30] 张承志:《大河家》,载张承志:《大陆与情感》,山东画报出版社1998年版,第144页。
[31] 张承志:《斯诺的预旺堡》,载张承志:《谁是胜者》,现代出版社2003年版,第145页。
[32] [33] [34] 张承志:《救助自己》,载张承志:《你的微笑》,青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第83、84、87页。
[35] 张承志:《演讲河州城》,载张承志:《你的微笑》,青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第75页。
[36] 张承志:《系在语言上的绳子》,载张承志:《聋子的耳朵》,河南文艺出版社2007年版,第199页。
[37] 张承志:《阿尔梅里亚拱门》,载张承志:《鲜花的废墟》,新世界出版社2005年版,第126页。
[38] 参阅张承志:《鲜花的废墟》小引,新世界出版社2005年版。
[39] 张承志:《摩尔宫殿的秘密》,载张承志:《鲜花的废墟》,新世界出版社2005年版,第221页。
[40] 张承志:《无助异类的亲戚——评王小强〈文明冲突的背后〉》,载张承志:《聋子的耳朵》,河南文艺出版社2007年版,第201页。
[41] [42] 张承志:《寺里的学术》,载张承志:《谁是胜者》,现代出版社2003年版,第256、256—257页。
[43] 张承志:《访谈东塬上》,载张承志:《聋子的耳朵》,河南文艺出版社2007年版,第34页。
本文原载《文化纵横》2017年08月号,原标题是“张承志与伊斯兰世界的心灵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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