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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诗学:宏观视野与微观视野的结合(2)

2017-10-16 08:42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童庆炳 阅读

   二、向微观的语言细读拓展

   语言永远是文学的第一要素。作家创作在一定意义上是写语言,我们阅读文本,也是在阅读语言。我们要把握文本所含的审美情感流动的脉络,看看它在什么地方感动或打动了我们,让我们的心震颤起来,看看它在什么地方给我们启示,给我们以智慧的启示;然后我们用专业的眼光来分析它,除了分析出艺术意味以外,还要分析出文化意含,这一切都必须通过语言阅读,舍此就没有别的途径。所以通过文本语言的分析,特别是语言细读,揭示作品的情感和文化,这就是我们的基本路径。在这路径的人口,就是文本的语言。这里我们要特别指出的是,我们提出语言分析,不是孤立地认为语言本身就是文学的一切,而是因为语言中渗透了情感与文化,包括我们提倡的审美精神、历史精神和人文精神,都隐藏在文本语言中。所以不顾语言所隐藏的情感与文化,回到以前那种悬空谈感受的所谓社会学批评,不是我们所要的批评。文本中一个词、一个句子在运用的变化,都隐含艺术的追求和文化的意味。所以回到文本,回到语言,也就是回到文学所不可缺少的美学优点,回到情感与文化。审美也好,历史文化也好,离开文本的语言分析,也就无从谈起。

   在语言细读方面,中外资源都非常丰富。中国古代的诗文小说评点,俄国形式主义,英美的新批评,结构主义批评,都重视语言分析。形式主义的批评流派的文学观念把文学封闭在语言之内,这是不可取的。但他们提倡文本的语言分析则是很重要的。

   中国古代的诗话,作为对文本的评点,在一定程度上,就是语言细读。中国古代的诗话,开始于北宋的欧阳修的《六一诗话》,他的宗旨是“居士退居汝阴而集,以资闲谈”。自欧阳修首创,其后效仿者不断,逐渐形成气候。北宋末年,诗话家许彦周认为:“诗话者,辩句法,备古今,记盛德,录异事,正讹误也。”他把“辩句法”放在首位,是符合实际的。后来诗话分成两派,一派“论诗及事”,一派是“论诗及辞”。后一派就是以语言分析为主的。今天我们所说“寻章摘句”,就是这一派的兴趣所在。不少诗话在诗句分析上细致入微,极见功力。这里仅就金圣叹《杜诗解》中对杜甫的《画鹰》前四句的评点,做一点介绍。原诗前四句是:

   素练风霜起,苍鹰画作殊。
   竦身思狡兔,侧目似愁胡。

   这几句诗的意思是:在白色的绢布上面画苍鹰,其威猛如挾风霜而起。其神态特异不凡。它竦动翅膀想抓住狡兔,它侧目就像那焦虑凝神的猢狲。金圣叹评点说:“画鹰必用素练,只是目前恒事。乃他人之所必忽者,先生之所独到,只将‘风霜起’三字写练之素,而已肃然若为画鹰先做粉本。自非用志不分,乃凝于神者,能有此五字否?三四即承‘画作殊“殊’字来,作一解。世人恒言传神写照,夫传神、写照乃二事也。只是此诗,‘竦身’句是传神,‘侧目’句是写照。传神要在远望中出,写照要在细看中出。不尔,便不知颊上三毛,如何添得也。”[8] 显然,金圣叹用了传统的“传神写照”来评点此诗,一下子就把杜甫诗句的细微精彩之处点出来了。

   俄国形式主义批评提出“文学性”概念,而文学性就在语言中。什克洛夫斯基的“陌生化”,托马舍夫斯基的“节奏的韵律”,都是他们所热衷的语言分析。

   英美新批评提出语言细读,首先也是观念上的改变,其次才是一种通过分析文本语言来阐释文学的方法。如理查兹的“情感语言”,燕卜荪的“含混”,布鲁克斯的“悖论”和“反讽”,退特的“张力”,兰色姆的“肌质”,沃伦的“语像”,等等。

   结构主义的“关系项”、“关系”,还有从结构主义延伸出来的叙事学。这些都是属于语言批评。

   但是所有这些所谓文本语言细读批评,除中国古代的评点外,都存在一个根本的缺陷,那就是他们把文本的语言孤立起来分析,把语言看成是文学的“内部”,其他都是文学的“外部”。“外部”就不是文学本身了。俄国形式主义批评的代表人物雅各布逊(1891-1982)提出所谓的“文学性”观念:“文学研究的对象并非文学而是文学性,即那种使特定作品成为文学作品的东西。”[9] 那么他们就把语言,特别是扭曲的语言看成是文学性,语言所蕴含的意义被排除在“文学性”之外。但是他们的理论是有矛盾的。例如什克洛夫斯基论文学语言的“陌生化”,说那种自动化的语言是“习惯性”的,让人习以为常,习惯就退到无意识的自动的环境里,从而失去了对于事物的感觉。这说得很对。于是他主张文学语言的“陌生化”。他说:

   为了恢复对生活的感觉,为了感觉到事物,为了使石头成为石头,存在着一种名为艺术的东西。艺术的目的是提供作为视觉而不是作为识别的事物的感觉;艺术的手法就是使事物奇特化(陌生化)的手法,是使形式变得模糊,增加感觉的困难和时间的手法,因为艺术中的感觉行为本身就是目的,应该延长;艺术是一种体验事物的制作的方法,而“制作”成功的东西对艺术来说是无关重要的[10]。

   这里的矛盾是:你一方面说,你使用语言陌生化的手法,是“为了恢复对生活的感觉,为了感觉到事物,为了使石头成为石头”,也就是说为了使生活变得新鲜,能够让读者因你的语言手法的改变而觉得你的描写对象在“延长”中、“增加感觉困难”中变得更耐人寻味,即具有意义;可是另一方面你又说这只是艺术只是语言“制作”,“制作”成功的东西,即语言描写的意义对艺术来说又“无关重要”。这不是自相矛盾吗?语言是一种符号世界,符号世界表达一种意义世界,符号世界与意义的世界是无法分开的。你怎么能把连为一体的东西活活地切割开来呢?所以语言与意义、话语与文化、结构与历史本来就在一个场内,是不能分开的,为什么硬要把它们分割开来呢?维·什克洛夫斯基谈到语言的陌生化,喜欢举列夫·托尔斯泰的例子,如他举了托尔斯泰的《霍斯托密尔》的小说,这篇小说写主人公与他的小马的谈话,但小马总是听不懂主人的话,如为什么人总喜欢“我的马”、“我的土地”、“我的空气”、“我的水”,它听着“实在别扭”。这种陌生化描写不正是在批判私有制吗?让你感觉私有制是如此不合情理,这就是托尔斯泰的陌生化描写要凸显的东西,而且凸显得很成功,真的“使石头成为石头”,读者如何仅仅能称赞这种描写本身,而把控诉私有制的思想情感排除掉呢?这完全是不可能的。

   新时期的文学理论走过了三十年,在“语言论转向”中,我们热衷于“外部研究”,在近些年出现的“文化论转向”中,又摒弃了“内部研究”,某些作者连作品也不再读了,就是在那里空谈一些作品之外的东西。我们对三十年文学理论走过的路应加以总结,走出属于中国文学理论的路子来。我从20世纪80年代末开始提倡“文化诗学”,有些人对我的“文化诗学”的思路不甚清楚。现在我可以明白地告诉同行们:文化诗学所要做的事情,就是恢复语言与意义、话语与文化、结构与历史本来的同在一个“文学场”的相互关系,给予它们一种互动、互构的研究。对于文学来说,语言与意义、话语与文化、结构与历史是两翼,就让它们在审美的蓝天上双翼齐飞吧!

   注释:

   ① 以上意思可参见《新历史主义与文学批评》中斯蒂芬·布林格拉达和海登·怀特等人的论文,北京大学出版社,1993年。

   【参考文献】

   [1] 程正民.俄罗斯文艺学的历史主义传统与创新[M]//程正民自选集,济南:山东文艺出版社,2007:249.

   [2] 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论历史科学[M].北京:人民出版社,1961:215-216.

   [3] 别林斯基选集第3卷[M].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80:595.

   [4] 童庆炳.重建·隐喻·哲学意味——历史文学三层面[J].社会科学辑刊,2006,(6):207.

   [5][6] 海登·怀特.作为文学虚构的历史文本[M]//张京媛.新历史主义与文学批评.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3:161,163.

   [7] 马克思.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M]//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585.

   [8] 金圣叹.杜诗解[O].钟来因整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22.

   [9][10] 俄苏形式主义文论选[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9:24,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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