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此可见,诗歌教育既是教人抒发情感的教育,也还是教人如何节制情感的教育。太夸张、太外露的情感,容易伤害诗歌的美和隐忍,说“大海啊,亲爱的母亲”,甚至不如说“大海啊,原来你都是水”来得准确,就在于后者的惊叹是隐忍的,更富诗的思维。李白心情欢欣写下“轻舟已过万重山”,明明是内心轻盈、灵魂欢悦,他却只说“舟”轻,不直接说心轻、魂轻,这才是诗歌。因此,郭沫若之后,到徐志摩、戴望舒等人那里,新诗就开始走向成熟了,原因就在于他们更善于节制和冲淡情感,诗风也更加潇洒、隐忍,情感藏得越深,有时迸发出来的力量反而越大。我们读《再别康桥》、《沙扬娜拉》这样的诗会发现,诗人的情感是深沉而飘逸的;我们读《雨巷》,发现“忧愁”是“丁香一样的”,“目光”是“太息一般的”,“惆怅”是“丁香般的”,“姑娘”是“结着愁怨的”,情感都被分解到了这些具体的感觉之中,加上该诗有很好的语言节奏,它唤醒的是我们内心的事物,那份感伤和忧愁,也变得触手可及。
以诗歌作为情感教育的素材,就能使一个人变得情感丰富、心灵敏感,同时,也能意识到情感的抒发如何才能显得优雅、节制,更富美感。
中国古代的情感表达是强调中和之美的,但过分矜持,有时缺乏激情和奔放,有了新诗之后,中国人在情感表达上就有了新的出口,这是新诗的功绩之一,不容抹杀。但我发现,前几年各地在纪念中国新诗诞生九十周年的时候,国内一老一少两个人——季羡林和韩寒,都分别发表了新诗的实践证明它已失败的言论,这个观点,我是不同意的。古体诗作为一种成熟的文体,今天已经难有大的突破,至少在情感的表达上,它和现代人之间并不贴身,尽管它容易在辞藻上做文章,但就真实和自然而言,新诗明显要更具优势。
三
没必要去辩论新诗革命的成功与失败,但有一点必须承认,就着心灵的精致表达而言,新诗或许是没有古诗精彩。当然,拿新诗九十多年的成就,来和三千年的古诗成就相比照,这本身就是不公平的。但谈及“诗教”,尤其是面对青少年的诗歌教育,作为“诗教”运动的推动者和实践者,如何解析、赏读好古诗,如何在古诗中发现那些细微的美,发现那些精致的心灵,并引导学生去理解它,感受它,也至关重要,毕竟在中小学语文课本中,古诗占的比例要比新诗大得多。
要成为一个能读出诗的妙处、能进入诗境和诗心的人,就必须有一种眼光,并有一种将心比心的艺术感觉,从而贴着语言来解析诗歌。现在很多的诗歌鉴赏词典,包括许多诗歌赏析文章,都只讲对一首诗的总体印象或结论,什么沉郁,放达,悠远的诗意呀,充满人生的感慨呀,但诗里究竟是如何表现沉郁,如何感慨人生的,并无具体的分析。对于普通读者,如果只讲结论,是无法让他们热爱诗歌,沉迷诗歌的,必须带他们进入一个生动、细致、深刻的诗歌世界,才能让他们领悟诗歌,并激发起他们对诗的向往。
中国的诗歌,尤其是古诗,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很强调诗歌背后的人情和人心。实现诗人的人生心得和人生旨趣,物与人的合一,才堪称是高境界。《红楼梦》第四十八回里写过一件事。香菱姑娘想学作诗,向林黛玉请教时说:“我只爱陆放翁的诗‘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说的真有趣!”林黛玉听了,就告诫她:“断不可学这样的诗。你们因不知诗,所以见了这浅近的就爱,一入了这个格局,再学不出来的。”后来,林黛玉向香菱推荐了《王摩诘全集》,以及李白、杜甫的诗,让她先以这三个人的诗“作底子”。林黛玉对诗词的看法,是很有见地的。何以陆放翁的诗“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是不可学的,就因为这样的诗背后没有人,或者那诗的情境,什么人坐在里面都可以,不是诗人自己独有的境,这就显得俗了。而读王维的诗,他可能没有直接写人,但他的诗歌背后是有人的。“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突出的是人的闲和空,因为闲,桂花落下来的细小声音,都能清晰地听见,因为心里空,才觉得“山空”。如此的静和空,以至月亮出来,这完全是视觉上的场景变化,也能把鸟惊起,而整个山涧,只有这只鸟的声音,以有声写无声,以视觉的静写听觉的静,显露的其实是一种内心的静。王维自己就说,“晚年唯好静,万事不关心”。而“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这样的诗句,完全没写人,但若是没有一个内心安静的人,如何能听到山果落下的声音、草虫鸣叫的声音?一个心思杂乱,或在灯下发脾气的人,山果和草虫的世界,他是不关心的。外面的静,衬出的还是内心的静,这种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种佛学或道禅意义上的静。
柳宗元的《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一个没有鸟,没有人烟的地方,举目皆白,如此广袤的一个空无的世界,却有一个孤独的钓翁,一动不动地在那里,他是在钓鱼?不,是钓雪。钓雪是没有目标的,这说明他其实是在凝视自己的内心。广袤的无,和钓翁那渺小的存在,构成了鲜明的对比,这幅画面,同样写的是一种内心的宁静。有些人把钓翁解读为是孤独的,寒冷的,诗里也确实出现了“孤”和“独”的字眼,但细读这首诗,你会发现,钓翁其实一点都不孤独,也不寒冷,因为他不动,他静得只是在凝视内心,观照自我,他是在与自己的内心为友,与孤独为友,他在无垠的白和无中,体会到的或许是自我的真实存在。
读“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能察觉在一种美好的春景中,诗人想到的是被风雨摧折的花朵,他或许觉得,一种美好的诞生背后,也有另一种美好在寂灭。人生也是如此。读“床前明月光”这样朴素的诗句,发现诗的后面,那个关于是月光还是霜的疑问突然消失了,诗人低头思念起了故乡,这样的心灵转折,多么微妙、细腻,又是多么经典。
进入到诗歌世界,尤其是古诗世界,我们会遇到许多这样细腻、高远的心灵,这些为语言所雕刻出来的精致心灵,一旦被学生所理解、欣赏,意义是深远的,因为一种心灵教育的完成,必然要以心灵为摹本,也要以心灵与心灵的呼应为路径,从而达到对人的内心世界的塑造。
而以审美教育、情感教育和心灵教育为核心的“诗教”,推广开来,并获得学生的响应之后,必将影响一代人的人文素养,我相信,他们的感知系统、审美方式、情感世界和心灵世界,都会因诗而改变。诗能为僵硬的世界留下柔情,也能为苍白的心注入暖意,以诗教之,未尝不是反抗当下实利主义思想盛行、人文教育缺失之境遇的一种有效途径。
当代诗歌的困境,当下人文教育的困境,或许都可从中获得启示——诗歌写作和诗歌教育的结盟,带来的很可能是一种文学精神的复活。而由这种精神滋养起来的心灵,哪怕只是落实在一个或两个孩子身上,它的价值也是不容忽视的。美国诗人埃米莉·狄更生有一首诗这样写道:“假如我能使一颗心免于破碎/我便没有白活一场;/假如我能消除一个人的痛苦,/或者平息一个人的悲伤,/或者帮助一只昏迷的知更鸟/重新回到它的巢中,/我便没有虚度此生。”是啊,诗歌的力量,也许是渺小、轻逸的,但它关乎心灵的自我援助,也关乎一种更高的人生实现。有些感受,我没有的,诗里有;有些梦想,在现实中无法实现的,在诗里实现了。在诗中与别人的人生、他者的心灵相遇,并由此享受一种优雅汉语之美,这是极为美妙的人生记忆。这样的记忆,每个人都理应拥有,也都应该学习告诉别人——众多“诗教”的默默实践者,做的其实正是这种工作。
(根据本人在“诗润南国·首届广东省小学生诗歌节”上的演讲录音整理、修订而成。)
谢有顺: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导,广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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