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智者的言辞和政治责任
接下来苏格拉底说,这种哲人族的言辞才算“受过最好的教育”:
你们兴许会认识到,我(342d5)说的这些是真实的,拉克岱蒙人对于热爱智慧(哲学)和言辞受过最好的教育,其(表现)方式是:倘若有人想要与最寻常(低俗)的拉克岱蒙人在一起,就会发现,这拉克岱蒙人在谈话中大多时候显(342e)得是个寻常(低俗)人;然而,在说到某些要点时,就抛出简洁、凝练的值得思考的语句,像个厉害的标枪掷手。所以,与他交谈的人显得来一点儿不比小孩子更好。总有这样的人——无论今儿还是从前,他们已经领悟到这件事情:( e5)追拉其实指的是热爱智慧(哲学),而非热爱练身;他们知道,有能力谈吐这样的言语,非得(343 a)是那些受过教育的人。
所谓“受过最好的教育”指的是懂得隐藏智慧的深刻道理——基于这样的道理,真正的哲人懂得,平时大多数时候说话完全显得是个“寻常人”,仅仅在谈到关键问题时,才以“简洁、凝练的值得思考的语句”显出自己是个智慧人。苏格拉底在这里区分了两种言辞样式,但针对的是同一个场合,即“与最寻常(低俗)的”人在一起的场合。显然,这样的场合就是最为寻常的人世,因为,所谓“最寻常(低俗)的”人指的是普通人,也就是普罗塔戈拉在前面说到的“压根儿就毫无感觉”的“众人”——随后的“与他交谈的人显得来一点儿不比小孩子更好”的说法证实了这一点。苏格拉底在别的场合不比一次把“众人”比作“小孩子”,这种比喻的含义是:与热爱智慧的人相比,寻常人的灵魂类型是“小孩子”(参见《高尔吉亚》)。由此可见,与普罗塔戈拉看重智者与统治者的紧张关系不同,苏格拉底看重的是智者与“最寻常(低俗)的”人的关系。普罗塔戈拉所理解的智者隐藏智慧针对的是“有权力的”人,而非“压根儿就毫无感觉”的“众人”;苏格拉底所理解的智者隐藏智慧针对的则是灵魂像“小孩子”的“众人”。
苏格拉底仅仅明确说“言辞受过最好的教育”的两种体现之一,即在涉及要点时有能力说出“简洁、凝练的值得思考的语句”,却没有明确说,智者“在谈话中大多时候显得是个寻常(低俗)人”的谈话方式究竞是怎样的。如果对照苏格拉底在《王制》卷2中的说法,我们就可以看到,与寻常人的谈话方式是讲神话故事——“我们对孩子们首先讲神话故事’(《王制》377a4 )。毕竟,孩子般的灵魂既幼稚又柔弱,最容易改变,人们用什么模子形塑这类灵魂,它们就属于什么类型的灵魂(《王制》377b1-4)。也许,鉴于普罗塔戈拉善于讲神话故事,苏格拉底才没有具体说到智者“在谈话中大多时候显得是个寻常(低俗)人”的谈话方式究竟是怎样的。
苏格拉底最后说:
这些人有米利都人泰勒斯、米提勒涅人匹塔科斯、普瑞厄涅乌斯人比阿斯,还有咱们的梭伦、林狄俄人克勒俄布洛斯、克奈人弥松,拉克(343a5)岱蒙人基龙据说算这些人中的第七位。他们都是拉克岱蒙人(式)教育的追慕者、有情人、弟子,他们个个懂得(自己拥有的)智慧是这样一种(智慧):每个人说出来的话都是简洁而又值得记住的言辞。他们甚至(343b)一起去德尔斐的神庙,把这智慧共同祭献给阿波罗,写下(后来)所有人都会唱诵的这些(箴言):“认识你自己”和“勿过度”。
苏格拉底把著名的七贤说成老派哲人。古希腊的七贤都是王者,这无异于说,老派睿哲都是王者。不过,在古希腊人通常列举的七贤中,并没有苏格拉底在这里列举到的最后两位——没有弥松和基龙。说到基龙时,苏格拉底用了“据说”,似乎他也不敢肯定这人是否真的算七贤之一。不仅如此,苏格拉底说七贤都是“拉克岱蒙式教育的追慕者”,又特别提到基龙是斯巴达人,明显自相矛盾——既然基龙是斯巴达人,何以可能是斯巴达式教育的“追慕者”?可见,苏格拉底的这一说法仍然带有戏言成分。然而,苏格拉底的如此戏言仍然透露出严肃的道理:真正的哲人都是贤人式的政治家,而非智术师那样处处显出自己是具有思辨才华的人。
最后,苏格拉底以强调这个哲人族的虔敬德性来结束自己的这段关于“热爱智慧”(哲学)的戏言——哲人族这个小团体对“智慧”的理解是“认识你自己”和“勿过度”这两句格言。可以看到,苏格拉底的整个这段关于“热爱智慧”(哲学)的戏言针对的是我们在第一节读到的普罗塔戈拉关于老派智者的轻蔑言辞。普罗塔戈拉当初让在座的众人看到,他的姿态是自以为更聪明地背离“热爱智慧”者的传统,现在苏格拉底则让在座的众人看到,实际上普罗塔戈拉并不真正理解这个传统,或者说他成为哲学家不是凭靠传统,而是凭靠自己的理智天赋。
从形式上看,这段戏言是个寓言,因此可以说,苏格拉底的这段说法是在作诗。苏格拉底和普罗塔戈拉眼下所置身的场合,既有热爱智慧的人,又有“最寻常(低俗)的”人。两类人的杂处是人世的常态,也是热爱智慧的人经常会遇到的场合——在这样的场合“受过最好的教育”的人的言辞就得同时顾及两类不同的灵魂。苏格拉底的这则寓言传达给在场的极少数人“值得思考的”道理关乎“热爱智慧”(哲学)的本质:真正的哲学应该具有秘密品质。这意味着,哲学在城邦中应该秘而不显、隐而不彰,以至于哲人在城邦中的身份就是大政治家、礼法家、保守分子。由此我们可以看到苏格拉底与新派哲人——“智术师”们的区别:新派哲人的首要特征是公开亮出自己的哲人身份,把传统的地下秘密哲学变成公开的地上的哲学。如此转变绝非仅仅是哲人身份的转变,更是哲人品质的转变。
四、诗与含混的会饮
苏格拉底以戏言方式或者说“作诗”方式阐述了自己的哲学教养和所凭靠的传统,并为自己的简短言谈方式以及拒绝普罗塔戈拉的长篇大论式独白作了辩护。苏格拉底接下来对西蒙尼德斯诗的解释,形式上同样是长篇大论式的独白。然而,由于苏格拉底对西蒙尼德斯诗的解释实际上并非主要是阐释西蒙尼德斯的诗本身,而是在借西蒙尼德斯的诗句传达自己不宜直接表达的观点,苏格拉底对西蒙尼德斯诗的解释也是一种作诗。在解释西蒙尼德斯的诗之后,苏格拉底要求再次回到问答式的交谈——于是,苏格拉底又有了与普罗塔戈拉的第三次简短问答式的交锋。在最后这场交锋之前,苏格拉底对普罗塔戈拉说:
关于诗歌和(347c)诗句,咱们就让它们去吧,关于我最初问你的,普罗塔戈拉,我倒乐意与你一起探究一番,以便有个了结。
苏格拉底最初向普罗塔戈拉发难时问的是五种德性(正义、虔敬、勇敢、智慧、节制)的相互关联。先前的第一次言辞交锋仅涉及正义、虔敬、智慧、节制四种德性,惟有勇敢德性没有涉及。第二次言辞交锋的主题是如何理解西蒙尼德斯的诗,从而显得偏离了五种德性的相互关联问题。因此,苏格拉底邀请普罗塔戈拉一起来探讨勇敢德性,或者说讨论勇敢德性与其他四种德性的关系,以便五种德性的相互关联问题有个了结。由于解释西蒙尼德斯的诗是普罗塔戈拉提出的,因此,苏格拉底说“关于诗歌和诗句,咱们就让它们去吧”……然而,这话是反讽——毕竟,苏格拉底懂得,政治哲学需要诗的掩饰。何况,苏格拉底己经对西蒙尼德斯的诗作了长篇独白式的解释,实际上他并没有拒绝谈论诗歌。由此来看,苏格拉底紧接着说的一段贬斥诗人的话很可能又是一番戏言。
苏格拉底此前直接谈论哲学时用的是戏言,现在直接谈论诗同样用的是戏言。如果苏格拉底的戏言总是包含着严肃的东西,那么,这段关于诗的戏言要传达什么严肃的道理呢?让我们先看看整段说法:
我觉得,聚在一起谈论关于作诗的事情,简直就像低俗的市井之(347c5 )人的饮酒场合。由于缺乏教养,这些人没能力凭自己相互聚在一起(聚谈),喝酒时没有属于自己的声音(347d)和属于自己的言辞,便搞来飞贵的吹箫女,花大价钱租用不属于自己的箫的声音,靠这些声音来让相互聚在一起(聚谈)。凡饮酒者是美君子(的场合),都受过教育,你就不会看到吹箫女、舞女或抚琴女,他们自己聚在一起就足够啦,没有这些瞎闹和(d5)小孩子气,整个儿是属于自己的声音,发言和倾听各自有序地轮着来,即便他们也在(347e)大饮特饮。如此一来,这样一类聚谈倘若是由这样的人——我们中的多数人都说自己是这类男人——来搞的话,根本无需外人的声音,甚至无需诗人(的声音);诗人们说的什么,其实没可能问出个名堂来。多数人说话引用(e5)诗人的时候,一些人说这诗人是这些个意思,另一些人则说是那些个意思,就这些事情争来辩去始终不能得出结论。可他们哩,干脆让这类聚谈(48a)靠边去,凭自己的东西自己在一起聚谈,用属于自己的言辞提出和接受互相检验。正是这样的人,我觉得,我、尤其你应该仿效(模仿),而非(仿效那些人),让诗人们靠边去,凭咱们自己的东西(a5)相互立言,检验真理和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
这段说法与前面关于“热爱智慧”(哲学)的寓言有明显的内在关联,因为,这里说的是不同类型的人的类聚以及人的教养差异——严格来讲,这段说辞的主题并非“诗”,而是喻指人的类聚的“会饮”。苏格拉底明确且高调地区分了两类聚谈,即高档次和低档次的聚谈——前面关于哲学的戏言同样说到两类聚会。由于前面关于哲学的戏言说到聚会时语焉不详,这里的详细描述就可以看作是对哲学戏言说到的聚会的补充。
哲学戏言的后半部分说到言辞与教养的关系,在这里,苏格拉底凸显了聚谈与教养的关系。参与低档次聚会的多是常人,由于“没受过(热爱智慧的)教育”,他们聚在一起时要么没能力谈出自己的想法,要么压根儿就没自己的想法,只有找来些个女孩子唱卡拉欧克,“通过听这些声音来制造自己的交谈”——很像如今的传媒或网络文化。高档次的会饮与此不同,参与聚会的人“都受过(热爱智慧的)教育”,是有识之士们的聚谈。这类人不会找女孩子来唱卡拉欧克制造声音,“只用属于自己的声音”。
基于高低两类档次聚会的区分,苏格拉底大肆贬低低档次的聚会。由于低档次的聚谈把诗或诗人当谈资,苏格拉底高调贬低了作诗和诗人——在高档会饮中,不会谈论诗人的作品,用不着诗人。然而,既然苏格拉底和普罗塔戈拉都曾作诗,我们可以肯定,苏格拉底在这里对诗的高调贬斥是戏言。前面关于哲学的说法从表面上看明显是戏言,这里关于诗的说法从表面看来似乎很严肃,但如果我们小心细看,却又可以发现并非如此。在说到低档次的会饮时,苏格拉底没说人们喝得多,而是突出花钱买别人的声音,这被比作瞎闹。在说到高档次的会饮时,苏格拉底则说人们喝得多,却不会瞎闹—其实,当时在场的人都知道,会饮场合很高雅,既没有瞎闹,也不会狂饮。因此,在他们听来,苏格拉底的说法是戏言。
最大的戏言在于,苏格拉底说“我们中多数都认为自己是”受过教育、有教养的“美君子”——似乎眼下的场合是高档次的聚会。这听起来符合实情,因为,围着三位智术师的“众人”毕竟都是为了追慕学问或智慧而来。但高档次的聚会没有瞎闹、没有争吵,更没有借用别人的声音……可是,我们从整出戏中看到,这次聚谈有瞎闹、有争吵——连苏格拉底自己也在瞎闹。最重要的是,连苏格拉底自己都曾借用别人的声音(西蒙尼德斯的诗)。实际上,眼下的场合是低档次的聚会,尽管其中不乏高人——至少三位智术师有理由认为自己是高人。高档次的聚谈喻指的是纯粹高人们的聚谈,低档次的聚谈喻指的是常人与非常人的杂处,或者说非常人置身常人之中。苏格拉底把聚在一起谈论诗与低档次聚谈画等号,无异于公开挑明了苏格拉底一直没有明言的非常人与常人的德性差异。显然,两类聚谈的区分实际上是常人德性与非常人德性的区分。
在民主的雅典,公开贬斥常人德性毕竞具有政治危险。在此之前,苏格拉底一再强调,热爱智慧的人必须隐藏自己,从而也就不可能坦诚。现在苏格拉底突然变得来完全对普罗塔戈拉和在座的人坦诚,似乎苏格拉底现在不再像先前那样对普罗塔戈拉有话不直说,而是打开窗户说亮话。这是否意味着苏格拉底勇敢而不节制呢?其实,苏格拉底在这里仍然是以掩饰的方式在贬斥低档次聚谈,因为,苏格拉底戏称眼下的聚谈是高档聚谈。何况,苏格拉底的这段戏言直接针对的是普罗塔戈拉这个高人:你普罗塔戈拉明明是个非常人,竟然让我们这伙人聚在一起谈论诗作。换言之,苏格拉底以打击普罗塔戈拉这个高人为掩饰来挑明非常人与常人的德性差异。
苏格拉底高调贬抑诗,其实是在暗中肯定诗。因为,在与常人杂处的场合,非常人作诗或借别人的声音说话理属应该。苏格拉底把谈论诗说成说话不谈“自己的东西”,或者有话不实说,这看起来是在贬斥诗,其实是在批评普罗塔戈拉起初高调宣称自己要抛弃老派智者以诗人身份打掩护的传统。通过贬斥诗,苏格拉底也当众揭穿普罗塔戈拉是个伪哲人。因为,真正的哲人懂得且有能力简短问答,普罗塔戈拉却没有能力提问辩难。
五、结语
无论哲学戏言还是关于诗的戏言,都是苏格拉底对普罗塔戈拉在一开始宣称自己要抛弃老派哲人而对政治的方式的回应。由于这个场合有众多寻常人在场,苏格拉底的回应采用了有话不直说的戏言方式,把本来可以直接对普罗塔戈拉说的话隐藏起来。
普罗塔戈拉一出场就宣称不再隐藏自己的智者身份,这与他宣称自己是德性教师连在一起。由于普罗塔戈拉宣称自己不畏惧“有权力的”人,他作为智识人的突出德性就体现为勇敢。在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言辞交锋中,苏格拉底区分了勇敢与鲁莽:常人的勇敢若没有与正义或虔敬德性结合,就是鲁莽而非真正的勇敢,智识人的勇敢若没有与智慧尤其节制结合,就是鲁莽而非真正的勇敢。如果常人的鲁莽与智识人的鲁莽相遇,甚至渴望得到后者的教育和引导,民主政治将会具有怎样的德性便可想而知。
原文载于《思想战线》2014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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