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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狄马加 | 关于喻言的《我曾为世界彻夜不眠》

2024-10-29 09:02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吉狄马加 阅读

想象力的火花:关于喻言的《我曾为世界彻夜不眠》

吉狄马加

在《后记》里,喻言形容自己是“一只自我关押了二十多年的困兽”。在搁笔二十多年之后,喻言重新开始写诗,这头重新冲入语言世界的困兽是生猛的,它的横冲直撞甚至显示出某种青春般的犀利和不羁。在我看来,想象力,正是这头猛兽体内最重要的“燃料”。

喻言的诗给我留下的最突出印象,便是它们充满了独属于诗歌的想象力。喻言的诗多有奇思妙想,他擅长以自然的、带有口语化风格的修辞,去铺展出极富“反转感”的想象画面。在《真相》里,“我们看见”的场景是一个人在河边钓鱼,而在喻言笔下,诗的真相,却是“几条无聊得吐着水泡的鱼/用钓钩、钓线、钓竿/把这个人/钓在河岸上/整整一天”。《我赶着一群石头上山》里,诗人“像牧羊人赶着羊群”一样,要把一群石头赶上山顶;这显然是对经典的西西弗斯神话的仿拟,只不过在喻言笔下,这样的行为似乎更具游戏性质,当夜色降临(自然界的秩序反转发生),石头们便如淘气的孩子一样“再也挪不动脚步”、进而“一哄而散/纷纷滚落山脚”。《向植物学习》中的喻言,“向植物学习一门外语”,然后用这门“外语”在月光下的花园里发表演讲,“人间毫无反应/昆虫界持续震惊”。《无意中,我建起一个宇宙》则用主体的知觉和动作重构了宇宙的发生学:满天星辰的起源是一个喷嚏、月亮则是随着“我”的“长长的深呼吸”才终于缓缓升起。

喻言《我曾世界彻夜难眠》

在喻言的很多短诗中,想象力提供了内生的动力和结构。一闪而过的奇妙念头、无拘无束的自由幻想,成为了诗人的言说动机、生成了诗作的主体构造,并提供了观察生活的独特视角、重建了主体与外部世界间的隐秘关联和相互理解——就像物理学里的“小孔成像”实验一般,寻常的景观穿过语言的孔洞,投射出了颠倒而放大的戏剧化形象。想象力在此既是方法论、也是世界观,它成为了喻言诗歌醒目的特征与品质。

有趣的是,喻言的想象力固然有其“天真”的一面,但在很多时候,也流露出源自“经验”的复杂、沧桑。《云上的日子》里,喻言描述了一种想象中的“云上生活”;然而不同于那种“枕着云朵”“摘下星星”的习惯性预设,喻言笔下的“云中君”们白天害怕被烤化、夜晚则被冻得裹在云絮里发抖,甚至他们偶然望向人间、也仅仅是在“估量/哪座山头更近/跳下去/会不会摔死”。天空如此、大地亦如是,大地“在几大洋上漂来漂去”,需要以人作为图钉、“把大地钉在地图上”,“没有我们/大地就会漂浮起来”(《大地没我们想象的那样踏实》)。不稳定的天空与漂浮着的大地,暗示出诗人更加复杂的潜意识结构——那些飞扬的想象背后,深藏着的其实是改装过后的孤独感和批判性。喻言深知生活在表象之下埋藏的复杂、苦楚甚至残酷,他知道“尘世中一切美好事物/都带着一点点毒素”(《蘑菇》)、也清楚“有多少座桥/就有多少个废弃的渡口”(《万古愁》)。说到底,恰恰是“迷幻的感觉”,才能“让我在这个世界流连忘返”(《我一直误会了与这个世界的关系》);如果说想象力是喻言的一副墨镜,那么有时诗人“戴上墨镜,仅仅因为/不想将人间/看得太清晰”、是为了“与世界保持/一根竹竿的距离”(《瞎子》)。想象,在此成为了疗愈自我、救赎世界的方式。

也正因如此,喻言的想象冲动,才会对自然世界格外钟爱:在一种挣脱了世俗生活约束、回归于传统意象谱系的时空结构和情感语境里,主体对完整性和自由度的保有,仿佛是一件更加容易的事情。当春天里的植物迅猛勃发,一夜之间“就攻占了墙边与山脚”,诗人怀着惊喜的心情,“果断推开窗子/举起双手/成为这个春天/第一批俘虏”(《植物在春天举起义旗》);而漫山的石头成为诗人认领的子嗣,“这些被世界遗弃的孤儿/……带着伤痕长大/它们长得像山一样高大/与群山融为一体”,衰老的诗人只有从它们身上才能听到自己灵魂的声音,“我逃离城市来到山中/大声呼喊/听见它们的回应/来自群山的各个方向”(《我在山中养着一群石头》)。他的诗里有对因袭的“故我”的强烈不认同,想象着要脱去衣物甚至皮肉,“在春风中洗一场大澡”、以去除掉“肉里的龌龊、骨头上的霉斑、心中的阴影”(《我要在春风中洗一场大澡》)。《我去山中召开秘密会议》则相对平和,诗人虚构了一场同天地自然的对话,把想象力与沧桑感、把孤独与安宁融在了一起:“群山很高/声音很低/但,他们全都听见/一直是我在讲/……我的话,只有那些/经历岁月捶打的老骨头/才能真正明白”。在自然的身上,喻言能够更好地想象自我、想象生活。

在形式上,这是向中国诗歌传统旨趣的一种靠拢,但实际上,喻言的诗作背后,大都埋藏有厚重沉郁的现代经验“前文本”——例如,《我一直误会了与这个世界的关系》一首,就会让我们很自然地想到希腊诗人卡瓦菲斯的《城市》、想到现代人普遍而坚硬的生存处境。在我看来,喻言的想象力既是轻的、也是重的,他的许多诗作都显示出鲜明的时代意识和人类文明的反思视野。这本诗集的第五辑“我正粗暴地进入资本主义”和第六辑“机器人时代”,都自觉而深入地涉及到全球化、人工智能等重大议题。诗人在伦敦桥南岸的街巷里体验着时空交错的迷失(《伦敦时间下午四点整》)、在横跨桥面的蚂蚁身上探求文明进程的隐喻(《一只蚂蚁正跨越泰晤士河》)、在异国大海的“蓝色餐布”面前感受到象征性的搁浅和来自历史深处的饥饿感(《上帝的午餐》)。《机器人时代》和《一条鱼的命运及其世界观》两部组诗,在人类、人工智能、鱼类的视角间来回切换,不断拉伸着诗歌语言想象和阐释未来的弹性限度。这些,无疑有效地拓展了喻言诗歌写作的广度和深度,也为其想象力赋予了更加驳杂深邃的意蕴。在今天,诗歌这门古老的手艺之所以仍然重要、仍然难以被取代,原因之一便是,诗歌能够为人类提供观察世界的另一种角度、另一种方式,它帮助我们挣脱工具理性和思维惯性的束缚,从侧面甚至反面,去重新想象、发现、阐释我们的生活。客观来说,优质的、具有原创性的想象力,在我们今天的诗歌写作中并没有展开得特别充分。在此意义上,喻言诗歌所提供的“想象力火花”,会显得格外宝贵。

是为序。

2021年6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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