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喻言,生于1960年代末,诗人、汉语写作者,地球公民,历史修理工,出版有诗集《批评与自我批评》、《我曾为世界彻夜不眠》。
好诗的标准有很多,一首诗,如果能达到与天地对话,与神明诉说,与日月耳语的境界,就有了灵气。
自古以来,人类就充满了对天地和万物的崇拜。这种崇拜的主要形式就是巫术。巫术来自于舜帝部落,传说,舜帝为了给老百姓生产食盐,满足人民群众的生活,就让他的一个儿子到巫咸国做了酋长。后来人们称这种煮卤土为盐的技术为“巫术”。这就是巫术的由来。
起初,巫术仅用于占卜和治病,后来慢慢演变成一种通天之术,它的本质是人类企图借助某种超自然力量来完成以人类的力量做不到的事情。
在古代中国的很长一段时期,曾经巫术盛行,时至今日,也依然没有绝迹。在贵州,至今流传着一种傩文化,一群人戴着某种特制的面具跳一种来自远古时期的舞蹈。《论语》里有这么一句话,“乡人傩,朝服而立于阼阶”,意思是乡里人举行迎神驱疫的仪式时,就连平日不爱谈论鬼神的孔子也会穿着朝服站在东边的台阶上。 孔子为什么穿着上朝的衣服站在大门外面呢?当然是表示对傩巫之术的尊敬。
随着时代的飞速发展,物质文明的不断进步,人类狂妄到有了可以胜天的臆想。但是,万物悠悠,山河依旧,世界支离破碎的表象,并不能摧毁大地万物的恒久。如今,许多巫术早已失传,但诗歌作为人类文化象牙塔尖的那一抹亮光,完全可以承袭通天达意之魂,努力与天地对话,与神明理论。通读喻言最新出版的诗集《我曾为世界彻夜不眠》,大都具有这种“纳天地”“通神性”的特点。
诗人喻言对于诗坛来说,他的名字似乎就是一种隐喻。什么人才能“为世界彻夜不眠”?一个为世界彻夜不眠的人想要做什么?《有多少人站在黑暗中的阳台抽烟 》里交代了“这些默契的同谋者 /站在尘世不同的点位/ 举着微弱的光 /在黑夜里 /忽闪忽闪 ”无疑问,喻言是在寻找那缕微弱的光。
喻言完全沉浸在一个通灵的世界里,但是寻找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需要心灵和肉体的默契。有时候,他躺在童年的山坡上喃喃自语,为无力阻挡黑夜来临而伤感,有时候,为了能帮众人弄明白这个世界,他又手持法器,大胆站出来。他一会“给天空动手术”一会 “赶着一群石头上山 ”一会带领“植物在春天举起义旗”一会“率领整个天空前行”,这一切,绝对不是一个疯子的呓语,而是一个冷静的诗人面对天地,想以心悟道,但是他一次次尝试,又一次次败下阵来。“天空是一块巨大的墓地 ”“每天晚上都把自己枪决”是对自我的否定,同时也深藏着一种谋求新生的企图。
所以说,喻言自始至终都在纠结之中。众多诗歌中,凝聚着他的对世界的悲伤,困惑,茫然,但同时,当他看到众多魂灵被黑暗挟持,他又在“床上藏着一群野马”,带着俗世里的人痛苦地挣扎,寻找和不甘。在这样的纠结、冲撞中,他的肉身,一次次被献祭,“我决定自绝于鱼类 /在投胎做鱼之前 /我做过无知无觉的昆虫 /做过螳螂身后那只黄雀 /做过蝇营狗苟的人类 /我默默祷告,希望上天开眼 /让我来生在辽阔的江河湖海中 /做一条自由自在的鱼 ”(《一条鱼的命运及其世界观》)但是,他并没有如愿,当看到自以为是的人类一次次摧残自己,他做出了“提前结束自己的决定”——”我将游经核辐射水域 /在变异之前,愿者上钩 /让我潜伏着核污染的肉体成为人类的美食 /我要做鱼类的恐怖主主者 /用我的肉体炸弹给人类敲响警钟 /用我的骨骸竖起鱼类英雄纪念碑 /鼓舞后继者层出不穷 /让贪婪的人类噩梦连连”
事实上,喻言不是一个巫者,手中的法器也缺少法力,但是,他确实是一个想通过诗歌的天梯修行达道之人,他虽然没有以拯救者的姿态出现在诗歌的版图上,却确确实实代表人类的一个普通个体接受了天地万物的很多次拷问。昔日,达摩祖师的修行经历的苦痛,并非今日能比,但是,对于一个崇尚天地的诗人而言,今日之世界对灵魂的摧残,更胜一筹。比如《一只蚂蚁正跨越泰晤士河》《机器人的世界》等里面收录的诗歌中,很多都充满了对现代人类命运的焦虑和思考。起初,诗人是充满信心的,他也曾想叫来更多人一起呐喊:“喊/一声比一声用力 /一声比一声响亮/我没喊醒别人/却喊着/让自己/从梦中站起 。”(《喊》) 这种结局,是必然,也是无奈,但是,“虽然全世界,只有我醒着”,但是,他认为自己不过是身体的“越狱犯”,他自己承认:“夜深人静/我会偷偷/从皮肤里钻出来/作奸犯科/杀人越货/白天想干而没敢干的事/全都干一遍/天亮之前/再钻回去。评价一个人的思想,不能滥用褒贬词,褒义和贬义,就像人的善恶,往往都具有很强的变换性。诗人在探索这个世界时,有时候肯定自己,有时候否定自己,但是就在这一次次的经历中,世界对诗人的折磨也就愈加强烈,在这种窘境中,诗人是如同蝼蚁一样的弱者,唯一能做的,就是安静在角落里,举起诗歌的摇铃,唤来日月星辰,大地山河,虫鱼鸟兽,一起诉说,然后,请天地万物,接受一个诗人的深深一拜,这一拜,表达的是人类的愧疚,更是一种救赎;是诗人的使命,也是一种造化。
回到诗歌本身,每个诗人因为其遭遇和行迹各不相同,其诗歌创作也各自有所追求,追求超越了所处的实际环境的诗歌,往往更能引起读者共鸣。
具有神性的诗歌都是虔诚的,虔诚的心灵表达,能获得意外的能量值。圣·琼-佩斯信奉“诗是人类精神的避难所”,威廉·卡洛斯·威廉斯追求通过写作和想象,让“耻辱”中的自己上升到“一个与宇宙共存的高度”。所以说,神性表达体现在诗歌里,诗歌就有了生命终极意义的感悟,就有了灵光,有了厚度,有了感觉。喻言的诗歌有时候感悟很深刻,有时候又过于口语化,如何通过自己的清洗让诗歌语言保持新鲜和陌生化将是喻言今后诗歌道路上持久的探索。
喻言在精神上是富有的,情感是多样的。他有时表现为对万物神秘力量的的探索和接近;有时表现为对生命归宿的敬畏、预言和幻想;有时又表现为一种不可动摇的信念和决心。表面看,喻言的诗歌里也经常充满了颓废、厌倦、悲凉的情绪,但更多的则是一种唤醒,字里行间蕴涵着一种敬畏自然的力量。《俟解》言道:“圣人以诗歌以荡涤其浊心,震其暮气,纳之于豪杰而后期之圣贤,此救人道于乱世之大权也。”,好的诗歌就是要发出天地之问,是对滚滚红尘的当头棒喝,是留给喧嚣浮世的一则偈语。
俄罗斯白银时代最卓越的天才诗人曼德尔施塔姆说过”诗歌就是对自身的正确的意识”。涅克拉索夫在《诗人与公民》中说:你大可不必做一个诗人/但你有责任做一个公民。”喻言的诗歌,绝对称得上是一个有自己独立思考的公民。他相信:虽然“所有的河流都在奔命”“也未必见到真正的大海”,“流着流着 /就悄无声息 /被大地耗尽 ”,但是,他坚信:“春雷是执拗的 /你听!它正从天边滚滚而来 /碾过山峰、碾过平原 /碾过深渊与河流 /从城市的一栋栋建筑碾过 /从树梢上碾过 /从密集人群的头顶碾过 /穿透小区的围墙 /穿透紧闭的门窗 /穿透耳膜 /在身体里炸响 /我的内心 /升腾起一朵蘑菇云”
实事求是地说,这首诗并不是他诗集中最好的,但是喻言的执拗依旧道出了整本诗集的真谛,无论世界如何待我,我都执拗地装下对世界的一份执拗的真诚。而且我也坚信,凡是有成就的诗人都是执拗的,执拗的诗歌总是像诗人一样站着走路,有一种高贵的气质。
我个人一直固执地认为,诗歌写到最后,无非是要建立一条自己与世界对话的秘密通道,从而与这个世界达成某种和解。好的诗歌就是对万事万物的心灵隐喻和连接天地的梯子。我想,这也恰恰是喻言诗歌的价值和意义所在。
孙怡冰,文学博士,深圳大学外国语学院讲师,主要从事英国现当代文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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