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南方来信 南方美术 南方文学 南方人物 南方评论 南方图库 南方论坛

南方评论

吴晨骏 | 游离:一个卡夫卡式的诗人

2025-12-24 14:29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吴晨骏 阅读

吴晨骏

吴晨骏,1966生,1989年毕业于东南大学,现居南京。著有小说集《明朝书生》、《我的妹妹》、《柔软的心》,诗集《棉花小球》,长篇小说《筋疲力尽》。


游离在当代诗人中是一个独特的存在,游离的诗具有这样一种品质:让读者透过生活的表象,看到隐藏在生活暗流中的礁石。而游离实现这种艺术效果的方式,是他不遗余力地深入自己的内心,点亮内心里本真的人性,以人性之光探索他生活的世界,照出世界的残缺和人生的险境。游离早期的诗,收录在他2018年出版的诗集《非个人史》中。在这本诗集的附录中,杭州评论家和诗人赵思运详细分析了游离诗中的一些主题,如悲剧意识、禁闭感、孤独感和反抗意识。游离反复书写的这些主题,与游离的个人生活有很大关系,游离在年少时,似乎缺失了母爱,他由做木材生意的商人父亲抚养成人。他从小跟随父亲的卡车东奔西跑,这造成了他孤独的性格,同时在心理上使他对自己的出生有了质疑。他比同时代的诗人和艺术家多了一种“弃儿式”反思:“我”是否应该出生,没有“我”的世界会不会变得更好?至少,没有“我”,就没有“我”的怨恨,就没有对“我”的遗弃,也就没有“我”对母爱的渴望(《我还是渴望》:我还是渴望/回到没有我之前/没有我之前/没有怨恨/没有遗弃/也没有渴望)。游离在诗中写到,他消失了,像回到了母亲的子宫(《我在慢慢地下沉》:胸膛/脖子/下巴/我在慢慢地下沉/再一刻钟/我就要消失/淤泥裹着我/暖暖的/像回到母亲的子宫)。回到子宫,意味着抹去一切人生因果,子宫是弃儿的终极安全之所。这种哲思,既让人深思,又让人感动,它显示了诗人游离的危机意识。危机意识使得游离早期的诗中充满愤怒。生活很残酷,游离在内心寻求某种平衡感,来缓解生活对他的伤害。

游离生于1976年,随着年岁的增长,游离的诗产生了一些变化,他不再用激烈的词汇来表达他的愤怒,而是将愤怒压抑在内心底部,将它发酵成更醇厚、更舒缓的像酒一样的情绪。这是游离作为一个诗人更成熟的标志,也促成他的诗与日本俳句有了相似的意趣:用诗句呈现生活细节,同时又给人以丰富的想象空间,也就是强调言外之意、言而未尽之意,尽管游离的单首诗的诗句远超俳句的三行。当然,这种类比只是从阅读感受上来看,而在诗的内在本质上,游离的诗比日本俳句更自由,手法更多样,更具有社会性,他诗中汇聚了对日常生活的变形、对社会中荒诞现象的谴责和对沉重之物的反思。比如游离的诗《我梦见……》的开头:“我梦见/我自己变成一只鹿/行走在清晨的大街上”,表达了人在某种压力下,人性产生了变异,人丧失了原本的面貌,这本是一件奇怪的事,但是诗中接着写到:当变成鹿的“我”走在大街上,别人并没有发现“我”的异样。这就更奇怪了,这似乎在表明不但“我”变了,整个世界中的人也变了,变得麻木和对他人漠不关心。这让人联想到我们社会中存在的一些问题,如人们看到倒地的老人而不去搀扶、汽车司机碾压儿童,这些可怕的事情无不来自于人性的变异。游离的诗不仅关注诗人自身的境遇,而且具有社会意义,由这首诗可见一斑。

为全面了解诗人游离的写作特点,并为说明上述我对游离诗的判断,下面我想选取游离近期所写的一些诗,逐一进行文本分析。《麻雀》这首诗,写“我”与麻雀之间的疏离感。人与麻雀属于不同的族群,“我”不知道麻雀们在说些什么,麻雀们也对“我”防范有加,飞走了就不再回来。这首诗巧妙地揭示了人生中的孤独感。《我们》讲述了在一个缺乏个性和创新的社会里,“我们”只是相同的“我”的重复;而“我们”的一生,只是一成不变的一天的重复。游离在此诗中注入了他的哲学思考。《夜晚……》将白天的树和夜晚的树进行对比,突出表现了夜晚的树在朦胧夜色中所具有的力量感,告诫人们在困境中需要保守坚强本性。《远方》这首短诗,我很喜欢。铁轨可能通向远方,也可能在下一个火车站就不再往前延伸了。此诗提醒人们,前途多变,未来存在很多不确定因素。远方固然激动人心,但也可能并不存在。这首诗既咏叹了个人命运的无常,也在隐喻整个世界的发展方向无法被准确预测,具有很强的艺术张力。《大象与蚂蚁》则用更明确的比喻表达了世界与个人的关系:世界的毁灭是很壮观的,而个人的死则显得无足轻重。诗人游离写蚂蚁之死时的戏谑口吻中,含有怜悯和自嘲。他写出了小人物的无奈。《寓言诗》通过聋子、哑巴、瞎子、乌鸦、天鹅这些意象,书写了一幅奇异的世界景象,讽刺了混乱的世界秩序。《大雪》是一首将意象层层推进的好诗,先写“大雪落在云层里”,此时雪灾离我们还很遥远,然后“大雪落在树枝上”,压弯了树,继而“大雪落在我的心里”,“我就要成为/一个沉默的雪人”,最后大雪“完全覆盖这泥泞的人间”。这首诗中对雪灾的描述,由表及里,由具体到抽象,显示了游离很强的描述和感悟能力。雪灾也可引申为破坏人类社会的各种灾难,在这一点上,游离是一个具有社会责任感的诗人。《它们》写一种诡异的生物,诗人的想象力在这首诗中得到展示。《蛇蜕》写人在成长过程中常见的遗忘现象,也是一首很有象征意义的诗,此诗暗示“我”是蛇,让读者心中一惊。《黄昏时分……》相当简洁和有趣,采用了中国古诗中“兴”的手法,先写灰尘在黄昏的落日余晖中跳舞,联想到我却什么舞也不会跳,我只能枯坐着,被黑夜吞没。这首诗写出了人生的一种宿命,情与景交融,意蕴深长。《初冬》写父子情深,呈现出生活中的温馨一幕。孩子说蝴蝶穿长袖,让人发笑。游离写了不少关于他儿子的诗,都很好。《寂照禅寺》写诗人与朋友去寺庙中游玩,寺庙中景色虽好,寺庙的方丈却“诉说着无奈”。这表明只要有人的地方,都会有各种尘俗的羁绊。《一条永恒的想象之鱼》中从“吃鱼”谈到“画鱼”,再谈到“想象鱼在水中自由游动”,这很符合艺术创作的一般思路,即把精神从物质中提炼出来。鱼一旦变成想象之鱼,它就在精神层面得到永恒,它不会再死亡,不会再被吃掉。这首诗也许是诗人游离对他自己从事艺术创作的一种自勉,他的艺术生命也像那条鱼一样在精神世界自由自在地长久存在。《在云山之巅》写站在山顶的诗人的遐想。世间万物再高,也高不过天空。此诗告诉我们,人类对大自然要时刻怀有谦卑之心。《在世界无比黑暗的夜里》一诗很优秀,诗人游离在大风之夜仿佛听到人类的哭声与风的呼啸声相互混杂。这种极致夸张的艺术手法,游离使用得得心应手。游离在写此诗时满怀激情,对世界上发出哭声的可怜的人们表示了同情。

综上所述,游离的诗在主题上将个体生命与人类整体生存环境融合在一起加以关照,在语言上从早期的华丽到现在的极简,在创作技巧上运用了比兴、隐喻、象征、意象和寓言等手法,达到了很高的艺术水准。2019年时,游离曾来南京,我们在紫金山里散步,他对我说,他画了很多水墨画,其中的“卡夫卡系列”水墨画在绘画界有一定影响。我感觉,游离的诗与卡夫卡的小说在艺术倾向上也是一致的。游离与卡夫卡一样,都对人类的未来忧心忡忡,他们都试图破解世界的秘密,他们都在人性层面上把自己与荒诞生活的搏斗展示出来,以启迪读者的心灵。我很愿意说,游离是一个卡夫卡式的诗人。

喜欢()

热点资讯

南方论坛

© CopyRight 2012-2026, zgnfys.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蜀ICP备06009411号-2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常年法律顾问:何霞

本网站是公益性网站,部分内容来自互联网,如媒体、公司、企业或个人对该部分主张知识产权,请来电或致函告之,本网站将采取适当措施,否则,与之有关的知识产权纠纷本网站不承担任何责任。

  • 移动端
  • App下载
  • 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