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候者——写作者
李建春
现代极权主义与封建专制主义的区别在于它本质上是无神论的,它把社会生活和存在的目的确定在时间范畴之内。它要求全体社会成员过“类”的生存,即抽象生存——剥夺个人性存在的权利,把个人看作在时间内的、抽象的流程中的环节,个人是社会大厦的砖瓦,是机器的螺丝钉。极权主义试图取代天主的地位,用类似于天主的姿态管理社会,支配生命。这是狂热的偶像崇拜,把自身树为偶像。极权主义源于时间内的恶,即恨和骄傲——嫉妒财产和地位的不均,要求在世俗生活中绝对平等,不承认世界的秩序。这是起点。把肉体生活的需要看得高于一切,为了肉体存在不惜付出一切,或推倒一切。这种思想就是“不信”,完全否认来世。始于颠覆而终于必需。如今极权主义又引导人们过“现实”的生活,引导人们安于现状地、苟且地生活。它默许一小部分有条件的人过着极度堕落的生活,并且几乎完全阻塞了社会成员把物质财富公开用于爱的事业的途径。你不可以把灵魂、信仰当作一个公开的话题。你只能在私下里嘀咕,私下里信仰,但决不可大声地说出来,宗教信仰是可耻的——整个社会就弥漫着这样的气氛。
极权主义把社会分成“公”和“私”两部分。这两部分互不沟通,各自遵循着完全不同的规则。属于“公”的部分的规则完全不受道德约束,其唯一的规则是市场规则。“公”的道德完全是临时制订的,随着情势的变化而变化的。它拒绝承认公义的普遍性,完全是机会主义的,一切从权的。而且公的部分试图在一切方面侵蚀、歪曲私的部分,限制私的部分向组织化、公共化的方向发展。所以整个社会只有两种声音,即公共的、独白的高声部和私下的、模糊不清的低语背景。公共的高声是干燥的、不含情感的、机械地重复的,私下的低语背景由于被限制向信仰的高声调发展,所以始终是欲望的、暧昧不清的、被剥夺了(或夭折了)方向的、泥沼似的状态。在某种伪装的高级理论中它诱使一部分人沉迷于这种状态,以为展示这种状态本身就可以构成对独白声部的抗议。这种被展示的、夸张的泥沼状态——夸大到以为私的部分本来就是这种状态,而且应该是这种状态,其实也是对公的部分的特权的间接承认。
极权主义是诱惑者、说教者。它不停地告诉人们,只有在“我们”这里才有幸福的生活,其它的幸福并不存在。它的社会成员在不停地“试错”(也就是越轨与受罚)的过程中被告知,存在着一种“明智”的生活,而唯一“明智”的生活是:为经济发展做贡献,为社会稳定做贡献。所以你应该一心地赚钱,发财,纳税;一心地升官,升官,升官;一心地考试,发论文,评职称——向上爬,向上爬,向上爬,在这一切之后,直到你突然跌下来,消失于黑暗中,于是成为“不存在”。有趣的是,一个人是怎样突然地跌入黑暗中,一个已沦为“不存在”的人是怎样存在的?
极权主义的英雄观。有趣的是,尽管极权主义在全社会提倡某种英雄主义,但极权主义者并不把自己描绘成英雄,而是倾向于把自己描绘成英明的人。所谓英雄就是符合英明的人所提倡的事业或方向的奴仆。在极权主义社会,只有天真的人、鲁莽的人、存在某种先天或后天的心智缺陷的人才有可能当选为英雄。某些行业中涌现出的英雄在深层动机或动力上根本上就与极权主义的价值无关,或者是以极权主义价值的形式包装的自然的、普遍的、尚未得到明确承认或描述的价值。所以极权主义是偷窃了它所压制的价值作为自己的润滑剂——以一种根本上扭曲的形式。正因为如此,极权主义是英雄主义价值的侮辱者和毁灭者。对于它的普通臣民,在于个人日常生活的灰色和平庸,公共生活的鲁莽、心照不宣、或别有用心。只有奸臣和奴才才适合在极权主义体制下生活。得到极权主义认可的真正正直的人是不存在的。要么是奸臣要么是奴隶,全社会就是这样的状态,既不愿做奸臣也不愿意做奴隶的人在这个社会是打击和防范的对象。当然,也存在不少以甘愿部分做奴隶为代价力图实现价值的人,他们成功的机会在于抓住时机,通过个人努力精明地贡献一部分谏言或学术成果。这个社会的希望或许就在于这些人。你必须懂权力、知进退、能知足、会折衷、善妥协。是否还存在别样的人作为这社会的希望?这是写作者——守候者面临的问题。或许守候者自己正是这样的人?
如果你真地有信仰,那么你要怎样地妥协啊。把时间——就是在这个社会中的存在——当作一个必需的过程而接纳,在种种现象中观察救恩的迹象,乐观地讲,你可以一再地印证基督王国的必然性:哪里有尸体,哪里就有老鹰聚集。是罪吸引了救恩。基督王国是天上的王国,在地上决不能接近或达到,除非他俯身降下来。这世界不配有救恩。这世界在期待着救恩。葡萄已经红得发紫了。如果不被采摘,它只会自动掉入土中。所以这世界实在是浪费,你应该为这浪费痛心,应该有强烈地转化的愿望。因为有太多的苦难,太多的苦难还没有获得价值。这苦难也是浪费。这世界的苦难在等待基督的苦难点化,为了获得价值。这世界的苦难就是基督的苦难,基督甚至在降生和受难之前,已经在世界中、为世界而饱受苦难。
守候者思考权力和作为的问题。他看见了权力的种种不义,也看见了有作为者的伟大。有所作为,就是要利用权力,试图掌握一点权力——尽管根本上不可能。他的结论是完全放弃权力,完全避免不义。他不是一个有作为的人,他是有作为者的同路人,尽管目标并不相同。他是同情的观察者,热切的旁观者。他几乎放弃了自己的生活,成了世界的阅读者。他每天看新闻,却没有机会,也避免发表意见。他为世界政治的进程祈祷,却并不抱有看得见的希望。
守候者的日常生活。他应该勇敢地承担,勇敢地承担日常生活的平庸。他努力活出爱,爱他的近人如他自己。他的日常生活很平凡,不应该有特殊的、非凡的经历,甚至不应该有浪漫的经历。他忍受小罪的折磨和大罪的惊骇。最大的痛苦是无力活出爱,甚至无力去爱。因为他已经放弃了事业的伟大。或者说他最大的痛苦就是忍耐。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完全放弃自己,如果把这愿望比拟为去成为一个小孩子是否合适呢?放弃自己,放弃过去、记忆,就是免了世界的债。把未来交托给天主的途径就是把过去交托给天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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