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的存在是最空洞的概念,它是抽象的,没有内容、没有财富。好比才一个月的小孩,好玩得很,他有反应,也不太闹。你说这个小孩存在不存在?存在!但他是个抽象的存在。你不能问他的妈妈这个小孩是什么人,只能问这个小孩叫什么姓名、多大了。因为他还没有什么,他还什么也不是。他是没有什么的 “是”。几十年后,他长大了,他还是他自己,但是这个小宝就不是抽象的了。他有一生的经历,有他的事业,有他的社会地位。这不就是自己认识、丰富自己吗?理性自己认识自己,也同时开创自己,开创这个世界,再回到自己。这个理路其实是从简单的道理中出来,而这个简单的道理往往被人忽视。所以,哲学想的就是在最基础层次上的道理。
创造的哲学
严肃的哲学家都是很谦虚的。尼采如此,海德格尔也如此。他们要批判传统,不是故意犯狂,而是他们的理路驱使他们这样做。
希腊人梦寐以求的就是自由的知识,自己认识自己。他要论证,首先要脱离开实用的干扰。我们常想,一个民族最基本的是为了生存,这是大家都必须有的。你得谋生存,解决温饱的问题,就要用到技术。但是科学和技术是有区别的,科学是暂时脱离了实用、实际的效果,它是一种最初级的自由的知识。不是为了要吃、要喝,才去研究植物;也没有明确目标说为了要提高产量去研究粮食作物,为了要改善环境去研究花草树木。我是自由的,我要摆脱实用的干扰,才能把这些感觉材料作为一个对象来作客观的、静观的研究。而技术则是永远受到功利、实用左右的。科学这门学问是希腊人给人类提供出来的,把这个世界作为客观的、静观的、非功利的对象去研究,这个巨大的贡献为我们的哲学敞开了道路。哲学是更进一步的自由,我们发现哲学问题比这种脱离实用、功利的科学性的知识还要进一步。它是最基本的,它不把这个世界当成客观的对象,当作与理性对立的对象,而是理性自我认识的过程。从康德到黑格尔,非常清楚地描述出来的是理性自己认识自己,理性征服世界,最终回到自己家园的过程。这个思路发展到现代,我们就有一个很著名的说法,叫“在世(界)中”。科学知识超脱对象世界来看这个世界;宗教也是这样,神看世界也是超脱于世外的;而人看世界是“在世中”,即人在世界中,人认识自己。海德格尔说“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这话讲得非常美,好像人和世界亲密无间,其实还有毒蛇猛兽。
我们看得出:哲学自身的历史都是通的,不是自己瞎想出来的。创造也是在创造的传统上,并不是每个人想一个世界,每人一部哲学,不是这样的。哲学有深浅,在创造的传统上,你创造,他也创造。如何创造?你得学人家创造。如果不是在这条路上,那就不是创造,可能是模仿。意义世界、价值世界是“我”创造出来的,但并不是我个人,是“人”创造出来的。理路还是通的。法国很多激进、前卫的哲学家有怪怪的想法,但是深究下去都不奇怪,都是有来历的。海德格尔好像前无古人,有很多创造性,但他的哲学离不开康德、黑格尔这个传统。严肃的哲学家都是很谦虚的。尼采如此,海德格尔也如此。他们要批判传统,不是故意犯狂,而是他们的理路驱使他们这样做。同样,叔本华也是,他要争教席,他就把自己说成老子天下无双,这样学校才聘他。他老打不过黑格尔,他就烦,烦了就骂人。这是偶然的。真正他在讲自己道理的时候,他没有那个狂劲。所以海德格尔表面上看目空一切,把形而上学一通批,说尼采是最后一个形而上学者,我这才是新的哲学。其实不是的!海德格尔开了很多课,专门讲希腊的思想。他说他到六十岁才开始懂一点亚里士多德。他在讲课中有两本很重要的书,《康德与形而上学问题》是他自己出版的,对康德评价很高;他还开了一门课专门讲黑格尔,很谦虚的,很能发挥黑格尔。
从康德到黑格尔,一直到胡塞尔、海德格尔,都是哲学史上的创造性范例,他们的理路是通的。简单地说,哲学就是通学,就算是铜墙铁壁也能通,但是得讲理。哲学,你没打通的时候,别乱下结论。多年前流行一种看法,认为黑格尔著作中许多读不懂的地方,连他自己本人也不懂,跳过去就是了。这样的态度过于轻率了。对这样的书不能随便讲话,这是我们学哲学的基本态度。要不就学不进去,不要有先入为主的成见。这些哲学家在亲自订正出版著作时,都很慎重,他们不随便乱说话。当然,不能说他们每句都是真理,但或许我们宁可相信每句都是有根据的,不是信口说的。对错是另外一回事,但都不是随便说的。哲学好比一座建筑,它的砖都是活的。哲学的概念系统,不像科学的系统完全是一环扣一环,这些砖可以重新组合。但是这种组合是铜墙铁壁,环节不能乱。你想从其中抠出一块砖,这太难了,要么你把它整个炸了。这就是哲学大家的一大特点。我们做学问、写文章,应以此为标准,当然比较难做到。搞基础理论,低水平重复十本书,不如高水平写一本书。以质求胜,这是人文科学的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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