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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孔子看见《孔子》:兼谈我们需要怎样的国学

2012-09-28 13:17 来源:南方周末 作者:姚大力 阅读

  几个月前,电影《孔子》挟一片鼓吹喧嚣声闪亮登场。紧接着,却又眼见它黯然下线,在与《阿凡达》的PK中落荒而逃。关于这件事,最值得注意的是一位赛车新锐写入博客的几篇杂文。对《孔子》的失败,他表现出一种善意的幸灾乐祸态度。他以为,倘若不是如此,定会有人跟着去拍其他一大群的这个子、那个子;结果只能是用大笔金钱换来中国电影业的“大倒退”。
  
  可惜他依然不够老辣。最近听说还是决定,要继续再拍几部这样的“大片”。怕什么?反正如今有的是钱。一部《孔子》倒下来,会有更多的《孔子》跟上去预备继续卧倒。
  
  其实,摆在我们面前的,未必真是要不要拍《孔子》或者《韩非子》,而是你究竟如何去拍的问题。这与我们怎么看待国学的问题很相像:这不是要不要讲国学,而是到底如何讲国学,或者讲一种什么样的国学的问题。所以今天我想从电影《孔子》讲到历史上的孔子,接着再说说我们现在需要什么样的国学。
  
  “假如《孔子》真的是我,那我只好不是孔子”
  
  ——某女史曰:发哥出演孔子,是孔子大幸。
  
  ——子曰:假如《孔子》真的是我,那我只好不是孔子。
  
  上面两句话,本是我为这次讲演提供的内容简介。遗憾的是,报告会的组织者没有把它印出来。为什么我要断定,假如孔子看到《孔子》,必会说“那我只好不是孔子”呢?因为电影里的孔子实在不像孔子。说得刻薄一点,影片里的孔子形象,是个四合一的角色。一是丐帮首领,二是半个花痴,三是疑似强迫症患者,四是张冠李戴的改革家。
  
  你看他带着一帮徒弟,衣衫褴褛,前呼后拥,左右有佩刀腰剑的人相随。这样的人物不像孔子,其实更像墨子:一个最早结帮走江湖的老大、秘密社会的始祖。他的小团体纪律严明,徒弟对待大帮主的指令,可以做得到“赴火蹈刃,死不旋踵”。
  
  子见南子,是影片的重头戏之一。贴出来的海报早就已经把它当卖点来渲染,主角们也都演得很投入。虽说孔子大概也不反对“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按最宽泛的理解,无非是“英雄恋美女,才子爱佳人”的意思),可他终究不该像电影里那般,跟某个美女(而且名声不大好)初次见面,就恨不得把她抱上床去。这样表现孔子,究竟有什么根据?幸亏他终于控制住自己,没有朝着南子猛扑过去。所以我说他总算还没有整个儿地变成十足的花痴。
  
  电影里的孔子老是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动作。如那一套僵硬的抱拳作揖的姿势;或者去见国君,还没有进门,就开始磕头。就因为影片根本没有告诉我们孔子为什么要坚持这样做,因此在观众的眼睛里,除了怪僻和矫揉造作,还能对他留下什么别的印象?
  
  影片还让这个老头声称要“变古改制”。实际上,真孔子的政治主张恰恰是克己复礼,也就是要复古,恢复他想象当中由周公制定的那一整套礼乐制度。“变古改制”是后来法家的主张。孔子要往后退,法家则要朝前走。把克己复礼说成变古改制,就硬把孔子的理想扭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他要退,可也没想退得像老子主张的那般远。首先用“大同”来概括远古人类“黄金时代”的,确实是儒家;但儒家并不以“大同”为他们的政治理想。康有为早就揭明,“孔子言礼,不及大同,专言小康”。影片却把“礼制大同”这样根本不通的话塞在孔子嘴里。拍片子的人对孔子到底是想往前走,还是朝后退,如果朝后退,又要退到哪一步,压根儿没有一点概念。所以他们才会张冠李戴地按改革政治家的形象来塑造孔子。
  
  对历史题材的文艺作品,当然不应该按历史学科所追究的那种历史真实性尺度去加以衡量;但这绝不意味着,它因此就可以完全不受历史真实的规定性制约。“人生识字糊涂始”,是说光会念书本上的字,犹难免糊涂。可这句话不好反说。不能以为不识字就不会犯糊涂,或者不识字也照样拍得好孔子!
  
  那么孔子究竟伟大在哪里呢?   孤独的价值理性守护者
  
  孔子生活在从春秋到战国的转型时期。那时,自西周以来延续了几百年的制度体系,连同与它相匹配的贵族文化,陷入急剧瓦解的局面。教科书告诉我们,这是一个从生产力、生产关系到上层建筑都发生重大变革的时代。它的主旋律,是新兴的社会力量排除腐朽的贵族势力及其文化,从而推动历史的进步。因此我们理所当然地应该肯定和欢迎这种“礼崩乐坏”的大变局。
  
  可是事实上它并不代表历史上大多数人们曾有过的看法。比如从顾炎武到钱穆,就都不这么看。顾炎武用“礼”和“信”两个字来概述春秋的时代精神。而战国的时代精神,则更一致地被人们标示为“力”和“诈”。
  
  从遵礼讲信到崇奉力、诈的风气演变,很集中地体现在顾炎武概括的“车战废而首功兴”这七个字里。车战是华夏社会一种古老的战争形式。当时的礼制对不同等级的国家理应拥有多少乘战车有严格规定,因此有所谓“万乘之国”、五千乘之国、五百乘之国等,不允许随便扩军。作战主力是站在战车上的贵族武士。一辆车上最多三个人,尽管每辆车后还会配置若干协同作战的“徒卒”,军队的规模仍极有限。交战也要严守规则。双方战斗员站在各自的战车上,如果面对面,相隔两匹马以上的长度,如何互相搏击?所以两军必须在十分开阔的战场上斜错列阵,战车先由对角线的两端相向行驶,在它们互相接近前再各自“左旋”。就这样,当交战的两辆战车分别作逆时针圆周运动时,车上的武士便能在战车侧身相错而过的一刻交手过招。一个回合叫“一伐”。至多转上三四圈,也就是打到“三伐”、“四伐”,即使车上的人尚未头昏,也往往轮飞轴裂,车翻马仰。故而不足一两个时辰,战争也就结束了,简直有点像游戏。
  
  直到春秋中后叶,人们依然还在遵守礼制。公元前638年,宋、楚在泓水边会战。宋襄公一方先到达战场、列好阵形。他的部下在楚军未完全渡河,以及虽已渡河而未完成布阵时,先后两次建议宋襄公提前出击,但都被宋襄公拒绝了。交战结果是宋军被打败,襄公因为受伤而在次年死去。对他恪守“不鼓不成列”的礼制,汉代人评价说:“于古为义,于今为笑。”是知他的行为被嘲笑为“蠢猪式的仁义”,固非自今日始。可是换一个角度想想,连打仗也毫不动心地把规则放在第一位,那是一个多好的时代啊!中国人不讲规矩,或许正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时移世迁,此风竟渐如江河之泻,积重难返,直到如今!
  
  到战国时,战争的目标、规模乃至酷烈程度都大幅度提高。为打仗而倾一国之力,争以机诈相比高。对方即使投降还无法放心,结果只有把降卒全都活埋了事。中国历史上最大的活埋事件就发生在那时。奖励战功,须以斩获的首级多少为凭据,此即所谓“车战废而首功兴”。凡此种种,在春秋时候都是绝不可想象的!对这样的“礼崩乐坏”,难道我们也能够以“历史进步”的名义而举起双手去拥护吗?
  
  可见历史的考察越是深入到真实的层面,我们就越是难以用一种黑白分明、是非分明、对错分明、好坏分明的简单立场去看待它们。从春秋到战国的历史变迁,可能体现了一种非变不可、谁也无法阻拦的趋势。这其中确实存在某种正当性。可是问题也许还有另外一面。凡属重大变革的时代,当社会秩序发生大规模解体与重建,当社会正经历着根本性转型之时,我们经常看到工具理性的全面膨胀。这时候,绝大多数的人们根本无暇顾及价值理性。包含在旧传统中的具有正面属性的价值理性,总是连同旧传统一起,被满心眼追求现实利益的人们不屑一顾。因此与工具理性极端膨胀同时,价值理性往往处于普遍的失落和衰微。对正当或不正当的思索,会被对于是否有利或有用、能不能行得通的直接而现实的利害算计所遮蔽。而孔子的伟大,恰在于他身处实用主义弥漫的乱世,却孤独地坚守着他心中的价值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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