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罗茨基、希尼和沃尔科特各写了一篇谈论弗洛斯特的长文,合成一本百余页 的书,叫做《向罗伯特·弗洛斯特致敬》,每个人都谈得很深很细。布罗茨基这篇文章 《论悲伤与理性》已在较早时收入他的同名散文集,最近重读,仍然像第一次读那样新 鲜。布罗茨基再度施展十年前剖析奥登的细读法,分析弗洛斯特两首诗,用了五十余页篇幅,看得我有点惊心动魄。这是弗洛斯特的一首诗:
进 来
当我来到树林的边上,
鸫鸟的音乐——听呀!
此刻如果外面是黄昏,
里面已是黑暗。
对一只鸟这树林实在太黑暗,
它用翅膀的灵巧
来改善过夜的栖息处,
不过它仍然能歌唱。
落日最后一抹余晖
已在西天消失,
但仍残存下来再听一遍
鸫鸟胸中的歌声。
远在那一丛丛黑暗中
鸫鸟的音乐依旧——
几乎像一声请进来
领受这黑暗和悲哀。
才不呢,我出来看星星:
我不会进来。
哪怕是被邀请也不,
何况没被邀请。
布罗茨基对这首诗逐句分析,最后得出一个可怕的结论。布罗茨基认为,我们 当然可以把这首诗当成一首自然诗,但是,如果对标题细加品味,就会发觉这二十行诗 是对标题的翻译,而“进来”在这里翻译出来,意思就是“死亡”。
这是很深刻的见解,并且就这首诗所包含的暗示而言,也很准确。不过,鉴于 一位诗人的某一首诗往往与他的另一首或多首诗有内在联系,故我想把这首诗放在更宽 的层面上来看。
仿照布罗茨基的说法,我们当然可以把这首诗当成一首自然诗,但是,如果对 标题细加品味,就会发觉这二十行诗是对标题的翻译,而“进来”在这里翻译出来,意 思仍然是“进来”。
无论把它当成一首自然诗或死亡诗,都会收窄这首诗的广泛指涉。“进来”就 是“进来”,意味着一种呼唤、诱惑、邀请。问题的关键恐怕还不是“进来”这一呼唤 、诱惑和邀请,而是你接不接受呼唤、诱惑和邀请所带来的不同结果。弗洛斯特的名诗 《雪夜林边停留》讲述的是同一个主题:
这是谁的树林我想我知道。
他的房子就在村子那一端;
他不会看到我在这里停留
望着他的树林积满白雪。
我的小马一定会觉得稀奇
为何停留在树林和冻湖之间,
附近见不到一个农庄,
在这一年中最黑暗的晚上。
它摇晃挽具上的铃子
探询是不是出了问题。
此外唯一的声音是轻风
和雪花擦出的飕飕响。
树林可爱、黑暗又幽深。
但我还有诺言要去履行,
还要赶几里路才可以睡觉,
还要赶几里路才可以睡觉。
作为一个雪夜旅人,树林的主人和他的村子对叙述者无疑构成一种呼唤、诱惑 和邀请,仿佛在说“进来”,叙述者内心好像也在催促“进去”。但他不进去,因为还 有诺言要履行,有事要办。但这只是作者为叙述者所找的藉口,因为叙述者不大可能急 得连进去打个招呼或喝一杯咖啡的时间都没有。从语调角度看,他一点也不急,而是等 到最後两行也即找到藉口之後才急起来——是作者在催促他。这两首诗说的,也许是自 然或现实中的故事,但更重要的是展示作者内心在斟酌一种选择、掂量一种处境,它要 揭示的,是作者的一种态度,你甚至能够感到作者在揭示他这种态度时的窃喜,那是一 种狡黠的窃喜,因为它玩的其实是一种心智的游戏:“我才不上当”、“我偏要这样” 或“如果这是遗憾,就让我留下一个遗憾”。此所以《进来》第一节就假设“此刻如果 外面是黄昏”,最后一节也是假设:“哪怕被邀请也不,何况没被邀请。”在《雪夜》 中,“有事要办”和赶几里路同样是作者的一种假设,只不过作者给叙述者安排一个说 得过去的藉口而已。不妨再看弗洛斯特另一首名诗《未选择的道路》:
黄色树林中岔开两条路,
可惜我一个人不能同时
两条都走,我长久驻足
极目向其中一条望去
直到它消失在树丛里;
然后踏上另一条,同样不错,
说不定更加值得去走,
因为它长满青草,需要人踩;
虽然就此而言,两条路
几乎都没有被人踩过,
并且那天清晨两条路都铺满
落叶,没有脚印留下任何污迹。
啊,把第一条留待将来走吧!
但想到一条路引向另一条路,
我怀疑我是否有机会再回来。
也许很多年很多年以后
我会叹息着讲起这次遭遇:
树林中岔开两条路,而我——
我选择那条少人走的,
而这已造成重大差别。
弗洛斯特在前两首诗中,先对他不想“进去”或“进来”的树林和村子作了种 种假设,然后决定不“进来”或“进去”。这一回,在《未选择的道路》中,他选择其 中一条,并假设它更好,接着下去,又几乎每一行都是假设。而三首诗的种种假设,都是想突出《未选择的道路》最后一行:选择之后造成的差别。甚至可以说,什麽样的差 别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差别本身,或造成差别这一过程。而这,正是弗洛斯特的写作哲 学。他一开始就有自己的独特见解,他与同代人,尤其是推动现代主义的庞德、艾略特 以至史蒂文斯,都走不到一块儿,尽管庞德曾帮助过他(而他后来也参与拯救庞德的努 力)。他没有主义、没有流派、没有教条,只凭其直觉和固执。但他有一个信念,那便是与众不同,为此他抵制任何呼唤、诱惑和邀请。因为他要赶他的路,办他的事;他知 道他选择的道路“也许更值得去走”;因此,对于那“进来”的邀请,他一向不予理会 。而这一切造成了巨大的差别。再深一层想,《未选择的道路》其实讲的是已选择的道 路,根据这个暗示,则他因未选择的道路而作的叹息,其实是他因已选择的道路而感到 的自豪。
不过,这个解释,尽管可能是有道理的,但还是收窄了这三首诗的广泛指涉。 把它们视为作者的一种心智游戏,一种“始于愉悦,终于智慧”的游戏,才会比较接近 弗洛斯特的诗歌向读者发出的邀请。而这种游戏,其本质便是隐喻。弗洛斯特在《持久 的象征》一文中说:“我发现我说了其他很多关于诗歌的话,但是最重要的一点是,它是隐喻,指此物而说彼物,以此物来说彼物,那是秘而不渲的快乐……每一首诗里面要 么是一个新隐喻,要么就什么也不是。还有一个含义,即所有诗都是同一个古老的隐喻 。”
这古老的隐喻,博尔赫斯也看到了,他说,弗洛斯特「用农村和普通的事物, 对精神现实作了简练而恰当的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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