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整个城市缩小,将整个仓库改装为一个城市,将这个庞大的舞台变成了现实生活,变成了散步、喝咖啡、吵架、恋爱,以戏剧模仿生活,甚至模仿凯顿自身,模仿他失败的生活,试图研究他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失败。这是一种对仿真时代的反抗吗?然而,真实在什么地方?他的自我在什么地方,他自己也没有弄清楚。他以为,将自己搬到舞台上面,让自己变成了观看自己的观众,他就可以透彻地研究自己,了解自己,如同将整个纽约搬到地下,缩小为自己可以控制,可以导演的舞台场景,它依旧还只是他内心中的一座城市,这仍旧还是一种自恋,还是一种auto-affection。或者,正如鲍德里亚所言,自恋正是后工业社会的必然,它是诱导性的,为了不触摸到更为虚无的社会本相,因此它也是保护性的。也许,整个导演生涯,整个事业,只是延长生命,单纯为了活着的一种消耗方式,也许根本没有现实,没有意义,不管他们在这座微缩的城市中排练了十年、二十年,不管他们如何模仿阿尔托,要求一种残酷的对生命肯定的戏剧,结果仍旧是失败的。
过多的镜子,过多的微缩,过多的舞台,过多的虚构,过多的屏幕,过多的图像,让生存困难。海柔,他的准情人,36岁,不知道等待什么。买了一间着火的房间,然后在一个夜晚,于火中离奇地丧生。等待,希望改变,为艰难而虚无的生存挣扎,却没有什么效果。Oliver去了柏后,他不断地清晰和洗刷,好像电视、图像一样洗去记忆,洗去谋杀现实的证据,如同强迫症一样重复着触摸不到自身的自我感发。清晰现实的证据。电视的人变成了现实中的人。被世界遗弃的人,渐渐不能分泌唾液与眼泪,不能哭泣、不能做爱。清洁工说道:“……你们大部分时间都留死后或者生前,但当你们活着的时候,你只是徒劳地等待着,浪费几十年时候去等待来自某人或者某物的一个电话,一封信或者一次会面,从而让自己心安。但从不到来,或者好像要到来,但不会真的发生。
如何寻找真实,寻找这个世界的真实可能吗?重新模仿?从演员模仿演员,在生活中模仿生活,自己模仿自己,甚至模仿整个城市。只有他人,才能拯救?
只有在战争、灾难中,人们才能真切地感受到痛楚?残酷的现实,或者残酷的戏剧。重新返回到生命的冲动和对生命的肯定。但有可能吗?因为戏剧已经失败了。现在,不是戏剧在模仿现实,而是现实在模仿戏剧。图像、媒体、舞台、照片,永远是先行的。他们用了十七年去排练,预示着一种英雄一样的无望的抵抗。最后,他甚至让别人来演自己,去探索自己“孤独失败的人生,抑郁而又卑微的深处”。
跟踪他的男人扮演了他。和他一起生活,观察他撒尿,行为、姿势、表情、反应,并且记录。之后,他打算将戏剧改为Simulacrum。是的!拟像!比真实更加真实。更虚构,因而更真实!更真实,因而更加虚构!虚无的轮回!
导演,《提喻,纽约》的天才导演,让电影中的导演触摸到了现实,通过凯顿的放弃,放弃自己导演的身份,放弃导演,放弃统治、掌握、认知、反省,放弃创作、观察和排练,放弃戏剧本身。面对一个虚无的敌人,越是进攻,越是惨败。只有退后一步,只有让别人来导演,只有被动地感受,只有事物的眼泪,才能认识到自己的匮乏,感受到某种疼痛,感受到女人,感受到脆弱,感受到死亡。这个卑微的妇女,清洁工,她接替了凯顿的身份,她引导他走向他的伤口,同时也是她的伤口,感受到他人的快乐与痛苦,感受到在末世的时候,没有人,只有事物,只有这些杂志、房间、游览车、电梯还存在,这些比人更为久远的东西,在人类的废墟上见证着人类。或者人从来不存在,人与人的差异也不存在。“曾经在你面前的激动而神秘的未来,现在在你的身后,过完了、懂得了、失望了。你明白了你不那么特殊,你为你的生存挣扎过,现在只能无声无息地离开。每个人都有这种经历,每一个人,情节几乎一样,每一个人就是每一个人,所以,你是Adele,Hazel、Claire、Oliver……”在荒芜的事物废墟面前,人类第一次触及到了自身的谦恭:
“现在你等待,没有人在乎。但你的等待结束,这个房子依然存在,它会继续存放鞋子、衣服和盒子。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会有新的人来等待,但也许不会有。这间房当然也不会在乎。”
然而,戏剧并没有停止,他并没有彻底地放弃。这个战争的废墟,在这个空荡荡的微缩纽约城中,战争仅仅只是虚拟的。凯顿被动的感受稍纵即逝,它如此短暂,几乎不可能,几乎是导演的杜撰。接下来,他对战争中的唯一幸存者,清洁工的母亲说:“我想好了,下一部戏剧的名字叫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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