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承认:因为我们迎接的永远是虚幻。然而,什么是虚幻?“我祈祷”!写作好比是祈祷的形式——卡夫卡如是说过。诗人张枣保持了这个祈祷的姿态吗?无疑,这首长诗有着如此的回响:“夜啊,你总是还够不上夜,孤独,你总是还不够孤独!”语词无法契合语词,诗意并不贴近诗意。 因为:“哦,一切全都是镜子!”写作,仅仅是让文字醒来,试图获得身体,但是文字只能进入镜中,仅仅是在镜子中,文字就仅仅是阴影而已,靠什么来充实语词,并且让语词肿胀?这是诗人自己挤压自己,这是失血:“活着,无非是缓慢的失血。”
这是长诗第一节中的句子:
我奇怪的肺朝向您的手,
象孔雀开屏,乞求着赞美。
您的影在钢琴架上颤抖,
朝向您的夜,我奇怪的肺。
象圣人一刻都离不开神,
我时刻惦着我的孔雀肺。
我替它打开血腥的笼子。
去呀,我说,去帖紧那颗心:
“我可否将你比作红玫瑰?”
屋里浮满枝叶,屏息注视。
——这些句子神奇而宿命,如同卡夫卡对自身宿命的敏感,如同卡夫卡的肺是咳血不止而停止呼吸,如同诗人喜欢的诗人们:里尔克在哀歌中赞颂命运,荷尔德林在悲剧式的哀悼中让欢乐衷心说出来,再一次,如同卡夫卡临死之前要烧掉自己的作品,似乎要用灰烬来取暖,如同诗人张枣自己的名字——就如同两只要打开的肺。诗歌,这不详之物,这最为宿命的铭刻,这出生之前的创伤,提前来临,诗人哀悼自己父亲的肺癌,无疑对语词的呼吸更加敏感了。
但是,面对西方语词的隔膜,诗人以汉语来呼吸无疑更加困难,只有挤压,只有调整加倍的注意力,借助各种修辞手法来燃烧自己,让语词燃烧,不断祈求,甚至乞求,这个乞求的姿态,也是祈祷的姿态,有助于让语言回到身体姿态,在语词和身体的表面变形转身。如果诗歌保持祈祷和赞美,如果赞美能够找到颤栗的韵脚,如果这赞美的孔雀肺不变成血腥的笼子,如果心是可以互换的,那么,语词就是红玫瑰!就可以屏息注视。
因此,只有语词的哀悼,失血的肺在哀悼,因为语词就是杀死事物,如同阅读是谋杀!语词,诗人充分认识到,就犹如变换的器皿,总是模棱两可,尽管它有着灯芯绒的格式,有着光滑的质地,这变幻的美过于靠近诗歌的天赋和技艺,以至于只能遗失。“最困难的是学习本来已有的东西”——荷尔德林的告诫一直响在耳边,使本己之物如同陌异之物一样发生作用,增补自己,不仅仅是修辞的才华,而是经验的浓度,节奏的确切。我与诗人唯一的一次见面,就是我们共有的朋友芮虎从德国托诗人给我带回一套荷尔德林全集,那唯一的一次照面就成为永诀,都没有来得及表达感谢,却仅仅剩下哀悼。
既要召唤语词,又要去除语词,在这个矛盾中,神似乎也不是神,那祈祷与乞求又如何可能?语词变得更加稀薄,如同诗人说:“像光明稀释于光的本身”,只是如此太苦,太局限。这是无法接近的光明。如何在光明中饱满地呼吸,如何把光转变为呼吸?诗人,如同卡夫卡一样,只是感到写作的无力,这不是对写出的诗歌好坏的自我评价,而是对永恒的写作活动本身的思考:不可能写作,没有能力写作,写作注定是失败的,诗歌写作是不可能的,只有哀悼,这是借助于卡夫卡来自我哀悼。语词,永远是——“滑向那无法取消虚无的最终造型”。镜子就是如此,语词的镜子一直都是如此。
语词可以自我繁殖来遮盖自身,语词的镜子需要另一面镜子来保持自我的虚幻,语词如果需要的仅仅是语词,就一直是虚幻的,镜子等待的仅仅是镜子,虚幻就开始繁殖,但是还有着有限的身体,有着肉体的呼吸,如同镜子的背面需要锡箔才可能成为镜子,写作的身体,多余的身体,就是这背后的锡箔,但是这身体无法置换。这身体只能自我哀悼,不断失血,却如何让语词被充血?从而有着经验的饱满?有着什么样呼吸的新节奏可以调节自己的肺?命运是否可以改变?
语词在翻异中,现代汉语得到了新的幻像,它找到了自己的镜子,但是却无法置换自己的身体,诗人一直在呼喊:“生活,在哪”?它仅仅是——“快递给我的手”,诗人已经开始——“心跳地估算自己所剩的时光”;“没有你,祖国之窗多空虚。”仅仅剩下呼吸,是的,没有生活经验的语词,仅仅是空空的镜子,词,不是物,如何回到物,让物说话?让空白的镜子本身说话?这是《空白练习曲》中诗人已经反思过的失败之美:“没有手啊,只有余温。”——这是消失的身体,在异域所丧失的母体,但是还有着余温,正是这余温支持着写作。语词之为火焰,作为扬弃之榜样,本身也只是清凉如水,这些都是语词对身体的渴望。诗人认识到现代汉语的不连贯:以至于反讽不连贯就是天分的泄露,而只有连击空白我才仿佛是我。诗意地工作,就是幻觉的制造,精确或者不精确,这是现代汉诗写作的宿命,我不知道这一代诗人有多少人敢于承认这宿命,并且改变它。敢于面对这语词的空白,这不存在的弹奏,无法触及的触及,只有借助于幻觉,并且以肉薄之身来承受这幻觉。
卡夫卡是如何肯定幻觉又保留身体的呢?这是对犹太人命运的悲剧性肯定,那歌唱的女歌手约瑟芬妮如同耗子一般在歌唱,又好似仅仅在吹口哨,并没有歌唱什么,仅仅是哀悼,这是回到一种原始身体耸动的姿态,口唇打开的姿态,面对无法歌唱的困难,失语的绝境,重新获得新的经验。
诗人张枣全然意识到了语词的危险,只是生活的泪珠无法串成语词,肺腑和疯指无法打开远方。也许诗人继续哀悼,保持哀悼,会生发出新的经验。因为哀悼不可能成为作品,在语词的枯竭中经验这枯竭,让身体的创伤说话,语词会获得它的质量。
对古典的哀悼,语词塑造了一面镜子,对西方大师的哀悼,语词成为了幻像的镜子,这里面有着镜子的对照:绝美照耀着幻美。诗人的写作把我们置身在两两映照的镜子中,无限对称的美,让我们更加哀伤。是的,剩下的,仅仅是哀伤,无以慰藉的哀伤,剩下的,仅仅是语词,如此多余的语词——对于离去的生命。
诗歌,这不详之物,这吃灰的技艺,这语词燃烧之后的灰烬,这虚幻的手艺,写作之余,留给我们的仅仅是语词的余灰,这等待我们阅读的舌头来品尝的语词的余温,这爱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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