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风口》拿在手上沉甸甸的厚重和乍看去并不引人的开头,差点就让我失之交臂。翻到十几页,冷不丁被某个情节吸引住,再没放下手。
这部描写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作品,不太具备畅销书的元素,但它具备了引领读者进入历史、阅读、思考并反省历史的另一种深刻的人文关怀。这是出自张者之手么?自称有“校园情结”的张者,因《桃李》声名鹊起,亦在《桃花》中游刃有余,不料刀锋一转走到大西北,走得如此彻底而决绝,走出了历史苍凉与荒诞。
多年前采访张者时,他说,如果说写校园题材像轻灵一剑,那么《老风口》将是沉重的一刀,完全改变他的写作方式和语言方式。说完这话,一晃七八年过去了。
《老风口》的书名没变,内容在这七八年间,却被他糅进了骨头,糅入了生命。
历史就像巨大的传奇
小说《老风口》并没有全景式描写新疆生产建设部队的历史,而是从普通连队入手,从他们进疆时在羊粪坡扎营开垦荒地开始,在马指导员的讲述和“我”的倾听与补充中,把那些闻所未闻或者一知半解的人类学式的“口述实录”故事,以一种文学叙述“双声道”的形式,顺理成章地缀合成了一个传奇化的有机整体,最终还以扎根、断根、无根、拔根、寻根的潜在脉络,完成了故事多重意蕴的生成。《老风口》所表现的新疆大漠边际的兵团岁月,不仅弥补了一段空白,一段遗忘了的历史,更满足了人们渐已疲乏倦怠的阅读想象。
“我是兵团人的后代,在新疆生活过十几年。从中学到大学有一段空隙时间,我被推荐到新疆兵团某师史志办去帮工,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到新疆兵团的发展历史。这些历史就像一部大的传奇,十分吸引人。冥冥之中,我感到了这些历史材料的价值,觉得有朝一日如果根据这些材料写成小说,那肯定会受到读者的欢迎。我成了一个有心人,将那些下发的油印材料都好好地保存下来了。”张者说,20年间,他搬过无数次的家,丢了很多东西,这些油印材料却至今都保存完好。当写作《老风口》时,这些史料终于派上了用场。
《老风口》中虚构与真实的历史事件结合,穿插了很多翔实的史实,“兵团的产生和发展除了专业人士外,一般读者都不了解。这时,将历史在小说中展现出来,就成了我写这部小说的重要任务。如果不这样做,很多故事读者看了也许就有种海市蜃楼的感觉,甚至对那些离奇故事的真实性产生怀疑。”张者说,在查找资料时,他被兵团的发展历史迷住了,那些史料精彩又鲜为人知,若不是为了写小说,他可能会一头扎进史料堆,成为专门研究兵团史的学者。
从更深层次揭露人性
作家李洱对张者的讲述有段幽默却贴切的比方:不管是什么故事,到了张者的笔下,讲起来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口吻相当淡漠,动作相当随意,像老人叼着烟袋在村头的老树下“讲古”,像北京人在侃大山,像东北人唠嗑,其间伴之以点烟、咳嗽、吐痰、雄起等日常动作。
这种“讲古”的耐心、从容和扣人心弦,在《零炮楼》中有,在《老风口》中也有。自始到终,张者没有放弃对人性的追问。在《老风口》中,张者通过一个个传奇色彩极为浓重的故事,真实而生动地铺开了艰苦卓绝的战斗岁月、扑朔迷离的历史细节以及边地特有的风土人情,以浪漫情调的叙事构筑起悲情壮美的英雄史诗的格局。
《老风口》讲述故事的背后,其实隐含了张者本人的自然观与世界观。他说,面对大的自然环境改变,人类无能为力。就像蚂蚁垒窝,一个小孩子随手一碰就可能倾巢覆灭。人在一段历史时间内只能和天达到一种平衡,不能胜天。所以小说结尾写到撤退,写到退耕还田。
即便在《老风口》中普通妓女宁彩云的身上,张者也寄予了深深的同情。张者说,在当时恶劣的社会背景下,男人必须立起来,用宽阔的胸怀为女人遮挡风沙。但男人关键时候掉链子,当他不负责任时,肯定会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那么写,其实是影射当下一些不负责任的男人。 知识分子不能“哈众”
当年被杨绛先生称之为“当代《围城》”的《桃李》中,主人公不予抵抗地滑向深渊;《桃花》中,张者又探讨了知识分子坚守道德底线的可能。《桃李》和《桃花》所关注的当代知识分子的生存状态中,张者以幽默轻松的笔调将真实的冷酷毫不留情地揭示出来,游戏感情、学术腐败等一系列高校中存在的问题无一不在。他认为,知识分子是中国文化中的精英分子,知识分子问题也是社会问题的重要方面,现在一部分知识分子如经济学家风头依然很足,但另一部分知识分子却逐渐被边缘化。他说,目前整个社会是有从众心理的,知识分子恰恰不能从众。鲁迅早在几十年前表明了他的态度。这种“从”,也可以理解为“哈”,“哈众、哈商、哈官”是知识分子最应避免的三个领域。哈权、哈商对国家的民族文化来说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哈众。知识分子不但不能“哈”,还应掷地有声地立出标杆,应该是超前的,如果中国的民族没有这种人,就没有前途。
“写小说如果为了读者,不能算真正的作家。作家至少应该有探索精神,作为民族的精英分子——即便没有精英的身份,也应该有精英的态度。就像得道高僧死了之后有舍利子,在文学上,作为真正的作家,应该有能够流传下去的作品。”张者说,自己对先锋作家很崇敬,他们的探索对文学来说是有价值的。而他本人,写小说从来没想过是否畅销,尽自己的力量写出来对得起内心,对得起所谓作家的头衔,就够了。
只用“菜心时间”写作
每天上午9点到11点半,是张者雷打不动的写作时间。这是他一天中最精力充沛的时间,被他称之为“菜心时间”。他觉得自己的创作状态很好,不着急,不动摇,从容不迫地写,悠然自得地写,积少成多,聚沙成塔。他说,自己打算一辈子就这么写下去。因为,这个“作家梦”藏得实在太久。
中学时,张者写了一篇作文《我的理想》。很多同学理想是当解放军、工人、科学家,张者写的是当作家。作文写出来,老师在班里一念,全班同学哄堂大笑。少年时代被嘲笑,对灵魂的刺激很大。张者从此较上劲儿,读书一定要读中文系!大学毕业,他埋在心里的种子还未探出头,只在记者这个行当里游移。上世纪90年代法律热,张者考上北大法律系,却为着当作家生存做着不动声色的必要准备。其间他不断写小说,却不敢拿出来给人看,一不留神在杂志上被同学翻到了作者介绍,大家就议论法律系又出了个作家。毕业时导师就说:“我有个弟子,文笔很好,居然成了作家,不务正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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