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世界上有价值的事物消失得越快,越似乎变得弥足珍贵,人们常忽略、遗忘当下、长久的事物,而去关注和怀念那逝去的或是瞬间性存在的东西。作家王小波的命运就是一例,他像一只他早年所写的小说《绿毛水怪》中的“水怪”,长期住在水下,不为世人所知,一旦露出水面即让人惊羡不已。可惜的是他英年早逝,从此,这只“绿毛水怪”永远地沉落在水下去了,而他那为数不多的作品却从地表下浮现出来,誉声四起。他写小说的时间虽长,但在文坛出名却非常的晚,属大器晚成者。有小说集《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和《黑铁时代》,杂文和随笔集《沉默的大多数》,电影文学剧本《东宫·西宫》。其中杂文集《我的精神家园》几乎全被《沉默的大多数》所涵盖了,不计入在内。他的作品少而精,有个人风格,涵义丰富、深刻。
被他妻子李银河博士称为“浪漫骑士·行吟诗人·自由思想家”的王小波,生活经历复杂,一点不浪漫,更不要说“行吟”山水间了。他先后做过知青、工人、教师、留学生和自由作家,出身理工科,接受过严格的科学知识训练,又有着丰富的艺术想象力。他是一个感性和理性都发展到相当深度和高度的人。多年的社会底层生活让他发现了生存的荒诞性,施之于幽默,则变了颜色,成了反讽。完善的学科训练使他具有坚强而正常的理性眼光,不信邪,不迷狂,始终相信乔治·奥威尔的一句话:一切的关键就在于必须承认一加一等于二;弄明白了这一点,其他一切全会迎刃而解。他又拥有鲁迅式的性格,敢想,敢说,敢爱,敢恨,享受过思维和生活所提供的理趣和乐趣,一生喜爱和追求三件事:智慧、异性和有趣。他的杂文随笔显示了一个现代知识分子的独立思想与自由个性,他把七十年代的知青经历和“文化革命”,传统的孔孟文化,现实的生存体验与西方的自由主义思想如罗素等的思想资源,吸收、融合起来,完成对生活的还原和思想的创造。反叛生活的被设置,因为它带来了“人性的逆转”;拒绝虚幻的外在理念,由于它使生活被抽空而虚脱;解构权力,因为它让人的思想失去了自由个性。他的随笔生动有趣,有一种理性的乐趣,行文自由、洒脱,如他笔下描述的“一只特立独行的猪”,不被他人愚弄,知道自己的弱处,拒绝恭维和自我表演,至此,行为也就“惊世骇俗”而又“潇洒之极”了。
王小波的小说更是一个说不清楚的多面体,虽曾两次获得过台湾联合报文学奖,但在他生前知之者甚少。《黄金时代》讲述发生在“文革”时期的爱情与性,在机智的调笑与辛辣的反讽笔调里隐含着叙述的“狂欢”,揭示了人的生存状态的荒诞性。《白银时代》叙述眼光拉回到未来的下个世纪,以想象和虚构打量当下的生活,换了一个角度,但依然关注人的生活情境,在一种被设置了轨道的生活里,人的最大乐趣,或者说是对外力所能进行的逃避行为,不过是做一点有关性的游戏而已,但依然还会受到监视。《青铜时代》写唐传奇中的才子佳人、夜半私奔、千里寻情的故事,同时又拼贴进现实里的爱情,让历史与现实一体化,近似鲁迅的《故事新编》的写法。《黑铁时代》是他的小说遗稿,其中的《2010》、《绿毛水怪》和《变形记》皆为上乘之作。遍布在王小波小说里的是性与权力的荒诞与错位,生活的滑稽与幽默,叙述的游戏与机智,意象拼贴与虚拟的故事,是作为小说家的幻想和哲人的冥思。
王小波的小说既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写实”笔记,或者说是关于未来世界的虚拟“童话”,更像是超越了历史与现实的复杂“寓言”。遭遇王小波,留下一份清醒的痛苦,不知它可否被作为我们时代的一份精神遗产?一份不可“被背叛的遗嘱”?我们是成为王小波笔下的“沉默的大多数”呢?还是变成相信理性,说自己“话”的少数清醒者?阅读王小波就可发现一个分水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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