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祸福相倚《沙家浜》

1963年12月下旬,北京京剧团接到一个现代戏剧本:上海市人民沪剧团创作的沪剧《芦荡火种》。有关部门领导不无神秘地郑重关照:“这是江青同志交来的,要抓紧改编成京剧搬上舞台。”
接到沪剧本子《芦荡火种》,剧团首先成立了创作组,由汪曾祺、杨毓珉、肖甲、薛恩厚四人组成,汪曾祺、杨毓珉是专职编剧。
由于时间仓促和对原剧理解不深,加之从沪剧到京剧的再创作所下的工夫不够,首场彩排的效果不很理想,江青尤感失望,上台接见演员时,她冷着脸,一句话也不说。此戏原准备1964年春节上演,而且已经在报纸上登了广告,但江青事后让她的警卫秘书打来电话,说还要改,改好了再演。
以汪曾祺为主要执笔者的京剧本作者们,反复讨论,进行了认真的思考。他首先在人物塑造上下工夫,如阿庆嫂,既写好她作为茶馆老板娘的干练、泼辣、精明,又写好她作为党的地下工作者的机警、聪明、多思;既着力写她对党的事业的无限忠诚,又用心写她对人民群众的真情。
在对剧中人物塑造下工夫时,汪曾祺注意吸收传统京剧折子戏的长处,尽可能把每场戏写得集中、紧凑,防止松散、拖沓。如今,这出戏中的《智斗》、《授计》、《斥敌》等场都已成为久演不衰、脍炙人口的折子戏。
京剧唱词贵浅显,汪曾祺觉得浅显本不难,难的是于浅显之中见才华。在这种情况下,汪曾祺深厚的文学功底起作用了。比如,《智斗》那场戏,当刁德一抓住阿庆嫂说的“司令常来又常往,我有心背靠大树好乘凉”,阴险地提出:“新四军久在沙家浜,这棵大树有阴凉,你与他们常来往,想必是安排照应更周详?”这时阿庆嫂洞察刁德一毒如蛇蝎的用心,胸中怒火万丈,脸上却不露声色,她唱道:“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人一走,茶就凉,有什么周详不周详?”
《授计》中阿庆嫂有一句词“风声紧雨意浓天低云暗”,京剧中一般很少有这种抒情式的唱词,后面连唱三个“怎么办”,将阿庆嫂对新四军伤病员的关切之情层层递进,也是他的创造。《智斗》中的一段西皮流水“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也是传统京剧中少见的。一般西皮流水是七字一句,汪曾祺却用五言,觉得这样才能烘托出气氛。这段唱词的核心是“人一走,茶就凉”,汪曾祺说,没有这一句,前面的唱词全是数字堆砌,是废话,等于零。“人一走,茶就凉”,完全是汪曾祺琢磨出来的,不是从什么地方抄来的。如今,这句话广为流传。汪曾祺就曾经听周总理在布置工作时最后加了一句,可不要“人一走,茶就凉”呀。2毛泽东说:“故事发生在沙家浜。中国有许多戏用地
名为戏名,这出戏就叫《沙家浜》吧。”京剧《芦荡火种》参加了1964年夏天的全国京剧现代戏观摩演出,汪曾祺清楚地记得,毛泽东对《芦荡火种》予以肯定,同时也提出了几点意见:
一是京剧要有大段唱,老是散板、摇板,会把人的胃口唱倒;剧中要鲜明地突出新四军战士的音乐形象,要加强军民关系的戏。
二是沪剧《芦荡火种》的结尾是新四军利用胡传魁结婚,化装成吹鼓手、轿夫,搞出其不意的袭击。毛泽东认为,这样一来,结尾成了闹剧,全剧就成为风格不同的两截子了,应该改成新四军正面打进去。
三是剧名定为《沙家浜》。毛泽东不乏幽默地说:“芦荡里都是水,革命火种怎么能燎原呢?再说,那时抗日革命形势已经不是火种,而是火焰了嘛!”毛泽东明确指示要改剧名。他说:“故事发生在沙家浜。中国有许多戏用地名为戏名,这出戏就叫《沙家浜》吧。”
汪曾祺曾写过专文《关于〈沙家浜〉》,具体介绍江青关于《沙家浜》的有关“指示”———
从剧本方面来说,她的“指示”有些是有道理的。比如《智斗》一场,原来只是阿庆嫂和刁德一两个人的“背供”唱,江青提出,要把胡传魁拉进矛盾里来,这样不但可以展开三人之间的心理活动,舞台调度也可以出点新东西。照原剧本那样,阿庆嫂和刁德一斗心眼,胡传魁就只能踱到舞台后面对着湖水抽烟,等于“挂”起来了。
有些是没有什么道理的。沙奶奶的儿子原来叫七龙,她说生七个孩子,太多了!这好办,让沙奶奶少生三个,七龙变成四龙。
“风声紧”唱段前原来有一段念白:“一场大雨,湖水陡涨。满天阴云,郁结不散。把一个水国江南压得透不过气来。不久只怕还有更大的风雨呀。亲人们在芦荡里,已经是第五天啦。有什么办法能救亲人出险哪!”这段念白,韵律感较强,是为了便于叫板起唱。江青认为这是“太文的词儿”,于是改成“刁德一出出进进的,胡传魁在里面打牌……”这是大白话,真是一点也不“文”了。
江青欣赏这个戏中许多俗中见雅、浅处见才、透示出浓厚京剧韵味的唱词。观看彩排时她问陪她看戏的肖甲:“词写得不错,谁写的?”肖甲据实相告,江青才知道有个汪曾祺。3汪曾祺说:“江青同志如果还允许我在‘样板戏’上尽一点力,我愿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就为这几句话,汪曾祺在“四人帮”垮台后,不知道检查了多少次。“文化大革命”来了,汪曾祺是北京京剧团第一批被揪出来的,给他贴的大字报的标题是:老右派,新表演。参与京剧《沙家浜》改编的四个人无一幸免。批斗、罚跪、在头发当中推一剪子开出一条“马路”,在剧院内游街,挨几下打。后来“造反派”把他们关在一个小楼上,关起院门,与世隔绝。每天除了学“语录”,做两件事,一是劈柴,二是抬煤。
所感庆幸的是,家里几个孩子没人流露嫌弃爸爸之意,丝毫没有。作为汪曾祺的夫人、同时又作为孩子们妈妈的施松卿心情十分复杂。一方面她心疼汪曾祺,常常买酒买肉给他吃;另一方面,她又怕孩子们跟不上形势,最后跟着家里吃苦头。有一天,她狠狠心与孩子们谈起汪曾祺的问题,要孩子们站稳“革命立场”,与爸爸“划清界限”。说来说去,实在说不出汪曾祺有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儿子汪朗忍不住问妈妈:“如果真有问题,你为什么不和他划清界限?为什么还给他买酒喝?”妈妈无法回答,却搂过儿子亲了又亲……
1967年4月20日上午(汪曾祺对这一天记得特别清楚,他不可能忘掉这一天!),他正把煤堆倒来倒去,一位身着四个兜绿军装的军代表跑过来,说:“李英儒同志找你。”李英儒是《野火春风斗古城》的作者,当时是中央文革小组的联络员。汪曾祺到了办公室,李英儒说:“准备解放你,你准备一下,向群众作一次检查。”
除了承认错误,汪曾祺说:“江青同志如果还允许我在‘样板戏’上尽一点力,我愿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就为这几句话,汪曾祺在“四人帮”垮台后,不知道检查了多少次。表了态,汪曾祺“回到革命队伍当中”了。
李英儒说:“江青同志今天来看戏,你和阎肃坐在她旁边。”哦!哦!汪曾祺不仅听清楚了,也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看看自己,脸上挂着黑灰,手上满是煤屑,衣服也是脏兮兮的。他提出:“让我回趟家,换件干净衣服再去吧!”李英儒断然否决:“不成,来不及了!”
江青在戏快开演时才来到剧场,看戏过程中,江青也没有问及汪曾祺“解放”的事,只记得她说:“你们用毛主席诗词做每场的标题,倒省事啊!不要用。”幕间休息时,江青对汪曾祺说了一句观后感:“不好吧?但是,总比帝王将相的戏好!”4江青欣赏他的才能,但也只是看重他那枝笔。她多次
指示:“此人控制使用。”
因为是江青直接关注,突击“解放”后的汪曾祺,不再有人计较他的“前科”了,京剧《沙家浜》要改编成“样板戏”,他成了“样板团”的“战士”。
《沙家浜》的定稿时间是5月15日,地点在人民大会堂安徽厅。定稿仪式是这样的:会场里面对面放两排桌子。上面一排坐的是江青、姚文元、叶群等人,后面是她的“样板团”的一群“文艺战士”;对面一溜长桌,坐着剧团的演员和汪曾祺。每人面前放一本二号仿宋体大字印刷的剧本,由洪雪飞、万一英等演员轮流朗诵。读到一个段落,江青说:“这里要改一下。”汪曾祺当时就得改出来。这简直是“庭对”。她听了说:“可以。”这就算“应对称旨”,演员再接着往下念。在念到第二场《转移》郭建光出场时,姚文元讨好地提出:“江青同志花了很多的心血,要用几句好一点的词句形容一下。”江青没讲话,眼睛却瞟着汪曾祺,微微点头表示同意。汪曾祺脱口而出:“朝霞映在阳澄湖上,芦花白早稻黄绿柳成行”(以后按江青指示,改为“芦花放稻谷香岸柳成行”)。江青听了很高兴,当场表示赞赏。
三天后,由江青决定,发生了全国文坛为之瞩目,而对汪曾祺本人来说,则是让他当时风光无限却也让他此后倒霉多时的大事。
5月19日晚10点30分,江青的秘书通知汪曾祺准备上天安门,参加声援柬埔寨人民的群众大会。汪曾祺看着铺在桌子上的一大摊文章草稿,他居然向军代表建议:“能不能另换老杨去?”军代表睁大了眼睛:“开什么玩笑,这种事是别人可以代替的吗?”
1970年5月21日,首都百万军民在天安门广场集会,拥护毛泽东当天发表的题为《全世界人民团结起来,打败美国侵略者及其一切走狗》的声明,新华社发往国内外的电讯稿上,在长长一大串登上天安门城楼的人员名单中,有汪曾祺的名字。在这次上天安门的“革命文艺战士”中,只有汪曾祺不是演员而是文化人。文化人一向是被批判的对象,能够享受如此“殊荣”的,汪曾祺是第一人。他的朋友们由此善意地推测:莫不是上面有了关于知识分子的新政策、新动向?而一般人,则自然地将汪曾祺上天安门看做他投靠江青的最好说明。
江青欣赏他,特别在“文革”中,是江青下令“解放”他,使他免受许多不堪忍受的折磨,在那样一个特殊年代,他不能不对江青心存感激之情。有一次在团里传达江青接见的情况时,他在最后情不自禁地建议喊三声“乌拉”,以示祝贺。但如果因此而断言汪曾祺投靠江青,也不符合事实。他看不惯江青平时的霸道,看不惯她开口闭口自称“老子”的流氓作风,特别是看不惯她以“国母”身份凌驾于党和人民之上的恶劣品质,有时还流露出知识分子的一点傲气和几分自得。汪曾祺告诉林斤澜,在江青面前,他是唯一可以跷着二郎腿抽烟的人。
旁观者清,《沙家浜》的导演、北京京剧团负责人肖甲于事隔30多年后依然认为:“谁都得按当时的气氛生活,江青是那个地位,我们都得尊重她……上天安门,当时江青确实是想拉汪曾祺一把,汪曾祺觉得意外,但没有拍马屁,而是老老实实写东西。”
事实正是如此。江青在她第一次发现汪曾祺的写作才气后,马上就调来汪曾祺的档案审看,很快就明确指示:“此人控制使用。”而汪曾祺自己对这一切也是有清醒认识的,他说:“江青似乎很赏识我。但是忽然有一天宣布:‘汪曾祺可以控制使用。’这主要是因为我曾是右派。在‘控制使用’的压力下搞创作,那滋味可想而知。”
(摘自《汪曾祺的春夏秋冬》,陆建华著,河南人民出版社,2005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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