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行简与他的《大乐赋》
唐代白行简为中国色情文学之父,渐渐被人公认。
在中华文化的全部典籍之中,以文学手段描写性行为的《大乐赋》,是迄今发现最早的一部色情文学作品。
远在明朝万历年间《金瓶梅》出现前的七百年光景,大约在公元9世纪前后,白行简的这篇赤裸裸写男女交合行为的《大乐赋》,曾经在长安市面上出现过。流行不流行,畅销不畅销,赚了多少银子,拿了多少版税,一概不知。因为,这篇文词相当华丽,内容相当淫靡的赋,很快就被湮没了,湮没到神鬼不知的程度。
一晃,一千多年过去以后,这部中国色情文学的最初尝试,直接描写性爱的发轫之作,重又现身。
这时,已经是公元1901年以后的事情了。
书的湮没,其突然、其彻底、其斩草除根、其不留后患,使我产生这样一个联想:尽管一千多年前的李唐王朝思想很开放,行为很浪漫,性观点不是那么拘泥,道学之徒不是那么猖獗,但白行简这部在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用文学手段,绘声绘色描写“人之所乐,乐莫如此”的性快乐,并直露地涉及男女生殖器官的美文,大概也不是堂而皇之地沿街售卖,到处推销的。从作家本人,到书商小贩;从达官贵人,到平头百姓,对于性文学的自我节制能力,自觉收敛行为,还约束在理智和文明许可的界线之下,因而,其发行量,其传播范围,应该是有限的。
可想而知,当年在长安市区贩卖《大乐赋》的业者,与当下在过街天桥上,在地下通道里,兜售黄碟的那些小贩一样,基本上是属于偷偷摸摸,神神秘秘,不敢光诸天日的行为。也许这篇最早的色情文学作品,比较稀缺和难得,所以,一下子就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了无余迹。
惟其如此,不知哪位吃饱了撑的黄色文学爱好者,专门请人缮写,珍重收藏在敦煌石窟里,遂做成一件功德无量的好事。
在中国,甚至在全世界,色情与淫秽,性文学与道德败坏,性知识的介绍与诲淫诲盗,这其间很难有截然划分的界限。大概因为担忧这一点认识的不同,这位开创中国色情文学新纪元的大师,在其美文开头,先引用了《礼记》所云:“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打出圣人“食色性也”的招牌,以正视听。
所以,这虽是一篇不打折的色情文学,但却是一篇严肃的、不以宣淫为目的的色情文学。
其实,性乃人之本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不必讳言,也不必将那两个器官,整天挂在嘴边,但人类与动物的区别,正是在于这种原始本能的掌控上。控制得住本能的白行简,堂堂正正地在他的这篇《大乐赋》上署其真名;而控制不住本能的写《金瓶梅》的那位才子,深知自己连篇累牍的猥亵笔墨,下流描写,其不堪入目,其过分肮脏,与动物发情无异,才把真名隐去,用一个“兰陵笑笑生”的笔名,遮住那张大概有点心虚尴尬的面孔。
鲁迅先生批评《金瓶梅》的性文字,“专在性交,又越常情,如有狂疾”,认为几近病态。其实,那不是病,是力必多作怪。在性文学或色情文学这个领域里,很多作者都是由于控制不住自己的动物本能,才诉诸淫秽文字以泄其性欲耳!这种类似手淫的笔淫,正是兰陵笑笑生写作时最酣畅淋漓的性满足。当他全神贯注于活塞动作、交媾场面的刻画时,那亢奋的,冲动的,流着哈拉子的,某些部位大量充血的生理状态,是可以推断得出的。否则,很难理解他大描大写三十六处,小描小写三十六处,一笔带过三十三处,如此偏执,如此癖好地大写性交。显然,无法控制本能,才乐此不疲地写个没完没了的。
当代作家之中,热衷此道者,屡见不鲜,写着写着,就写到裤裆里去了。可以谅解的是,在当今物质社会,人欲横流的环境中,声色犬马,酒醉饭饱的作家,出现这种动物式的发情冲动,也是顺理成章的必然。
在中国,唐,与唐以前,从《诗经》的《兼葭》、《溱洧》、《静女》起,文学中涉及男女的笔墨,第一着重于情,第二着重于爱,第三才着重于性。而着重于性者,其表现手法,也着重于隐约,含蓄,委婉,朦胧。因为,中国文人对于男女性爱的研究探讨,很长时期中,一直不把它视为文学应该关注的范畴。
因为在中国古老文化中,它被称之为“房中术”,作为一门正经八百的学问。与天文、地理、历算、星象,图谶、卜卦、方技、医药并列,是一种术,是一种技术,是从其实用价值来考量,来对待的。因此,无论以道教、密宗,还是以医学、阴阳五行名义出现的《素女经》、《玉房秘诀》、《医心方》之类的房中术,无不打着养生摄护,延年益寿,调和阴阳,长生不老的旗号,与文学根本不搭界的。
白行简,中国第一位用文学形式表现性爱的作家,将男女房帏之事,从实用文化的角度,上升到美学意义的享受层次上来。因此,他的这部《大乐赋》,具有开创价值。
对当今那些热衷裤裆文学的作家来说,别看他们津津乐道于性,未必有多少人能知道白行简,乃中国性文学之开先河者,和他迈出这一步之不易。由于《大乐赋》在没有走出敦煌石窟以前,将近一千年间,不为人知,甚至连一点点蛛丝马迹,也不见于记载,故尔被中国文学史遗漏,对这位中世纪的性文学先行者而言,实在是有些遗憾的。
白行简(776~826),祖籍山西太原,为陕西渭南人,唐代大诗人白居易之弟。元和二年(807)登进士第,授秘书省校书郎。八年(813),受卢坦辟,为剑南东川节度使掌书记。十二年(817),卢坦卒,至江州依其兄。这一年前,其兄因得罪朝中权贵,被黜外放,为江州司马。白行简不再另谋高就,而与其兄患难与共,相濡以沫,手足之情甚笃。《全唐诗》这样评介:“尝从居易谪所,天性友爱,当时无比。”从白居易的长诗《对酒示行简》中:“行简劝尔酒,停杯听我辞。不叹乡国远,不嫌官禄微。但愿我与尔,终老不相离。”也可看出他们之间的感情深厚,融洽无间。
后来,白居易转忠州刺史,他也随着去了。一直到十五年(821),白居易回朝任职,白行简才在京城谋得左拾遗一职,直到宝历二年(826)冬病逝。两兄弟很长时期生活在一起,我们不由得不作如此设想,为兄者不可能不关注其弟的写作,不可能不曾一览其弟的这篇另类作品。死后,其遗文也是白居易为之编辑出版的,对于这篇性文学,竟纹丝口风不露,也叫我们费解不已。
据《旧唐书》,说他:“文笔有兄风,辞赋尤称精密,文士皆师法之”。这个所谓“辞赋”,作史者多少有些含混其词,没有明确指出,当中是否也包括这篇中国色情文学的最初尝试?但至少可以证明一点,《大乐赋》在当时不像他的其它作品那样尽人皆知,大概是个事实,否则不会一千年间了无所闻。这也使我们看到,即使在非常开放的唐代,作家也是有他的自律性,出版家也是讲究一点节制的。可能因其总量之少,这篇《大乐赋》,很快就从人间蒸发了。
不过,唐代见诸记载的书籍,其中也有很多失传者,但后来几乎都能够在邻国日本找到。譬如也隐秘地写到男女交合,文词相当雅逊的《游仙窟》,著者为唐代张。是讲他与一位邂逅的美女,于洞窟中幽会的艳情传奇小说。宋以后也湮没了,只见著录,不见文本。直到近代,中国地理学家杨守敬——这是一位有心人——留学日本时期,从日本国家图书馆的书库里发现,并抄录回来的。
但不知何故,《大乐赋》的命运非常之惨,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时,我们的东邻日本,派来一船一船的遣唐使,到长安来,其中有一项很重要的任务,就是不惜重金购买中国书籍,运回国去。很蹊跷的是,不光日本国的,还有新罗国的,鸡林国的,常驻长安的外交使团也好,从事贸易的商贾也好,好像从来没有接触过《大乐赋》,好像压根没这一回事似的,更甭说觅得一册样本,带回本国珍藏了。
由此,不胜感慨我们中国人的好极端了,左则左到底,右则右到底。要是想灭掉一种什么不愿听到的声音,或者想提倡一种什么让所有人听到的声音,那也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要灭,必灭得干净彻底,了无踪迹;要倡,必倡得大张旗鼓,震耳欲聋。而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中国人口头上讲孔孟的中庸之道,实际上,矫枉必过正,纠偏必过激,踩上一只脚,不够,必踩上千万只脚,才行。其厉害毒辣,其不留余地,让人叹为观止。在文革中,说“文化大革命就是好”,从句法上讲,已经很完整,但必须要重复“就是好,就是好”两次,还要作出急赤白赖,气急败坏,强词夺理,泼妇骂街的样子,这恐怕是中国人这种过激天性最为典型的表现了。
现在,无从揣测白行简的这篇在中国说来,第一次用文学样式表现的色情书籍,碰到了什么麻烦,以至于偌大中国,只能在河西走廊的敦煌莫高窟的石室里,留下一条苟延残喘的命。
我想,有可能是唐朝的什么机构,什么人物,下了什么死命令,要灭《大乐赋》吗?或者是有可能因其兄受到政治上的打击,被牵累,被株连,从他居处找出这部色情文学,当局采取什么扫黄措施吗?不过此说不大容易成立,当然,在中国,别的什么朝代,什么皇帝,会眼睛都不眨地干这种事情,但至少唐朝不会,盛唐之所以盛,就在于当时全社会的宽容精神。
明人胡震亨感叹:“骆宾王,上官婉儿,身既见法,仍诏撰其集、传后,命大臣作序,不泯其名。重诗人如此,诗道安得不昌?”
如果不是唐朝,那么它遭到的第一劫,应该是唐以后的五代十国,那一场厮杀了近半个世纪的残酷战争,使它绝迹于除敦煌石窟以外的中国大地。试想,在兵燹战乱,烽火连天,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人间地狱里,中国人到了人食人的地步,还有谁会顾到《大乐赋》?
紧接下来的第二劫,白行简的这篇性文学的肇始之作,就更没戏了。中国之弱,以宋为分界线。赵宋王朝三百年的理学禁锢,礼教桎梏,人性压抑,思想束缚,这种精神上的整肃,一直持续到明、延续到清,而且越来越变本加厉,于是乎,把中国人的生气,活力,创造性,想象力,统统箝制得往木乃伊的方向发展。《大乐赋》也就失去了最后的生存空间。
战乱对于文化的毁灭,远不及精神上的操控,前者如梳,后者如剃,一下子给你推个光头,一丝一发都休想留得下来。幸好,命不该绝的《大乐赋》,在此之前,不知哪位施主,在藏经洞里留下来这一册海内孤本,总算让我们了解古代的中国人,特别是唐朝,对性的看法,持开放的态度,不禁忌,不封杀,要比宋、元、明、清诸朝,视性为罪恶,为堕落,有着根本上的不同。
直到公元1901年,敦煌石窟的藏经洞,被那个贪小便宜的王道士发现,外国的考古家、探险家、传教士、文物商人蜂拥而至,连骗带拐,连蒙带偷,《大乐赋》也被席卷,流落海外。
据荷兰高罗佩著《房内考》一书,说到这篇中国最早的色情文学,“此件是伯希和(P.Pelliot)发现的,现存于巴黎的敦煌藏品中。中国的巡抚端方(1861~1911)请人把它拍摄下来,1913年著名古物收藏家罗振玉(1866~1940)把它作为《敦煌石室遗书》的一部分在北京出版了一个珂罗版。有个自题‘骑鹤道人’的学者在书后加有跋尾。”
“这件手稿保存不佳,显然抄写它的唐代抄手,是个文化不高的人,他并不理解原文的内容。因此文中充满讹误脱衍。文末缺,但大约仅缺一页左右。……近代学者叶德辉对这个珂罗版做了仔细研究,于1914年在《双梅景阁丛书》中发表一个加有注释的释文。他订正了许多谬误,但仍留下大量工作有待完成。”
这部雪藏千年的中国最早的色情文学作品,终于流传开来。叶德辉(1864~1927),这位在第一次国内革命时期的湖南农民运动中被镇压的土豪劣绅,作为学者,对《大乐赋》的重新问世,以及对中国古老的性经典文献的考证搜集,有着很大的贡献。
在此以前,托名汉代的《杂事秘辛》,托名唐代的《控鹤监记》,曾经被视为中国最早的性文学。但经清人沈德潜考证,《杂事秘辛》为明代学者杨慎所作;而《控鹤监记》据信则是清代作家袁枚所作。杨和袁,为明清两代文坛上的重磅人物,但声名并不十分令人起敬。他们多少像玩票一样,穿上戏装,过一过古人的瘾。这也是中国文人一个最下流,最无耻的行径,尤其没有什么本事,没有什么能耐的文化人,更热衷于假托古人,伪造古籍。
君不见一部《红楼梦》乎,直到今天,仍旧被一帮老的少的蛆虫们,弄得天翻地覆吗?今天发现故居,明天找到墓石,大前天挖掘出脂砚斋,大后天很可能通过DNA查出曹雪芹的遗腹子的遗腹子,现在为大名鼎鼎的红学大师云云。这种搭顺风车,这种借古人光,这种化不大的力气,蚁附于前贤而混迹于文学史,这种装神弄鬼、作伪造假、借壳上市、鱼目混珠的名堂,成了他们手淫自渎成瘾,难忍难耐难改的恶性病癖。
也曾有人打过《大乐赋》的算盘,说是非白行简所作。但那个荷兰人高罗佩,不怎么肯苟同,“我看不出有什么充分的理由,可以像珂罗版跋尾题写者写着的那样,怀疑白行简是否即为该文作者。白行简虽为白居易的弟弟,但名气不大,并不值得二三流作家借用他的名字以提高身价。”而他的另一篇作品,被鲁迅先生赞赏为“近情耸听,缠绵可观”的《李娃传》,一篇在唐人传奇小说中的领衔之作,其文字之绮丽,词章之华彩,情感之荡佚,声色之艳靡,某种程度上说是一篇带有故事情节的洁本《大乐赋》,也不为过。在这两篇作品中,都引用了《礼记》的“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当然也不仅仅是巧合了。
因此,这篇从敦煌石窟中发现的《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白行简的名字,是迄今为止,所能发现到的最早的,也是最为货真价实的色情文学。
为什么中国文学发展进步的过程中,到了公元9世纪的唐代,才有《大乐赋》的出现?按照马克思主义的理论,上层建筑与经济基础是一种相应的关系。上层建筑的繁荣,是与经济基础的发达,互为作用,相辅相成的。第一,安定的岁月;第二,富裕的生活;第三,精神的向往;第四,市场的需求。读者渴望看到多彩多姿,多元多样,多层次多角度,多花式多品种的文学作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中国文学的任何进步,都离不开外部环境的影响。这其中,最起作用者:
第一,是时代的因素,有一个可以写作的不那么动乱的安全环境;
第二,是社会的因素,有一个保证写作的不那么肃杀的宽容气氛。
没有最起码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文学只能万马俱喑。所以,在唐开元盛世之后,白行简《大乐赋》,一支独秀地出现在人们视野之中,既是社会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发展的必然,也是文学的多元格局和宽容环境形成的必然。
当然,还不得不指出的,白居易是当时文坛的领袖人物,他的作品,按元稹的说法,已经到了“禁省官寺邮候墙壁之上无不书,王公妾妇牛童马走之口无不道”的知名程度。他和这位元稹,被公认为“元和体”的创始者和中坚力量,几乎风靡整个中国。白乐天一生,忧国伤时,关心民瘼,为民纾难,干预生活,吃足苦头,始终坚持自己的创作初衷,虽九死不悔。但白行简从不走他兄长那种很政治化,同时又很平民化的写作道路,别出蹊径,写他人之未写,为他人之未为,将笔锋转移到人类的这个基本本能上来,遂有了《大乐赋》这一篇色情文学的开山作。
有这样巨大影响力的哥哥,却左右不了他的弟弟,岂非咄咄怪事?于是,只能作以下这样的猜测:
一、也许白居易压根儿就没想左右他弟弟;
二、也许白行简从来不曾想被其兄长左右;
三、也许,因为我们看多了当代文坛上,那些有了一点本钱,就耐不住要左右别人的人物,以为古人也像他们那样,狗肚子装不了几两香油,立马登高一呼,立马拉帮结派,立马占山为王,立马排斥异己的,才会大谬不然地,以今人之心度古人之腹。
通过白居易和白行简,感情如此诚笃,心境如此相通的这哥儿俩,在文学上简直水火不容地各走各路,对古人拥有如此坚定不移的文学信仰,我们不由得不感佩,不由得不震惊。
正是这种心灵上的不被人左右的自由状态,才有唐代文学的辉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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