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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赫尔岑的《往事与随想》

2012-09-29 00:02 来源:文汇报 作者:宋志坚 阅读
 上世纪七十年代,巴金与项星耀都在埋头译赫尔岑
    
    人民文学出版社不久前重印由项星耀翻译的赫尔岑的巨著《往事与随想》,使我再次想起巴金与项星耀之间关于这部译著的交往。我向项夫人邢桂芬索取有关资料,邢桂芬给我寄来了一叠巴金写给项星耀的信的复印件,总共十四封,都与《往事与随想》的翻译有关。信末署的时间,基本没有年份只有月日。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我与项星耀夫妇一起下放在闽东沿海的一个公社。我曾目睹,炎夏季节,在那个没有窗户只靠嵌在屋顶的一块玻璃采光的农家小阁楼上,老项汗流浃背地翻译着赫尔岑的《往事与随想》的情景。老项对我说过,在当时的政治气候下,要出版《往事与随想》的译作是不可能的,但他又说,在中国,总有一天会出版《往事与随想》的译作,因为中国文化界不会一直这样沉寂下去,中国翻译界不会永远留下这样的空白,中国不会永远没有《往事与随想》的全译本。
    
    老项不知道,就在那样的政治背景下,还有一个人和他一样,正在默默无声地从事着这项巨大的工程,这个人就是巴金。1977年5月,《文汇报》笔会副刊发表了巴金的《一封信》,已回福建师范大学翻译联合国大量文字资料的项星耀,从这封信中获得这一信息。他撞车了,而且撞在巴金的车上,但他并不认为自己白费了心血,重要的是把这一人类文明的成果介绍给中国的读者,至于用不用自己的译本,可以在所不计,能有巴金的译本,更是值得庆幸的事。于是他决定将自己的译稿寄给巴金。他给巴金写了信,巴金回复说:
    
    您在赫尔岑的著作上花费了那么多的功夫,现在要把译稿交给我,我很感谢您的好意,我也曾几次考虑要不要接受它?最后我这样决定:不管怎样,这是另一位同志的心血,我会好好替您保存的。您随便什么时候寄来都行,我的地址是:上海武康路一一三号。我的译文不一定就好,可能还不及您的。只是我很喜欢这部回忆录,它是我一九二八年学习写作时的老师,我这次翻译它也是为了学习。译文的头两卷明年可以出版了,但要是四人帮不垮台,这部书就永远见不了天日。
    
    接到这封信后,老项便将自己先期译出的四大卷译稿寄给巴金。巴金回复说:“先收到您的译稿,后来又收到您的信,谢谢。最近我还是很忙,以后当抽出时间拜读您的译稿,无论如何,我会好好保存它。”
    
    这两封信,第一封下署的日期为“七月十七日”,第二封下署的日期为“八月七日”,根据此前此后的情况分析,可以肯定均写于1977年。
    
    1978年9月17日,巴金在他翻译的《往事与随想》第一卷的“译后记”中提到“福建师范大学项星耀同志把他译好的四卷译稿全部寄来供我参考”这件事,同时提到的还有帮他校阅书稿的外国文学研究所的高莽、北京大学的臧仲伦以及上海译文出版社的周朴之等同志。他说,“这样的事只能发生在新中国,在今天的新社会,这是值得我们自豪的事情。”项星耀在得知此事后,曾写信要求隐去他的姓名。
    
    “"往事"以后就由您翻译吧。……连第一卷也不妨请您重译”
    
    项星耀离休前在福建师大工作,巴金写信给他,或说“寒假期间您大概会回上海,倘使方便,请您到我家里来谈谈”,或说“您如返沪,有空,哪天早晨来坐坐,时间是九点以后,要是来之前打个电话通知我更好”;项星耀离休之后定居上海,巴金有时写信,直接约老项去他家,例如有一封信就写道:“倘使您有空,请您在本月二十七日上午九时半到我家来谈谈”。
    
    老项与我说过,巴金曾为他联系一家出版社,要他把译稿寄去,但他推辞了,巴金或许猜到了他的意思,对老项说:他在整理茅盾的遗稿时发现茅盾说过,有些世界名著,能有几部译本没有什么不好。但老项还是没有接受巴金的这番美意。直到1986年,得知巴金的身体和精力都已经不允许他完成这项巨大的工程,但又一直表示希望能在有生之年看到这部书的全译本时,项星耀才与人民文学出版社签订了翻译出版《往事与随想》的合同。他在给我的信中说,“从某种意义上说,我译这本书也是接受他(巴金)的委托。”如今,我在巴金给项星耀的一封信中,找到了老项这番话的依据。这封信说:
    
    我病了三年,最近身体很不好,医生嘱咐多休息,来找的人又不少,家里人都替我挡了驾,请原谅。现在没有办法,等我的病情有好转时,再约您来谈谈吧。“往事”以后就由您翻译吧。您如见到译文社的同志,请您跟他们谈谈。(连第一卷也不妨请您重译。我还想把第二卷译完,但不一定有把握,我这些译文也不要印了。)
    
    信笺边上另有一句“您的译稿我将找出来全部退还给您”,信末所署日期为“三月十九日”,据项星耀所说,此信当写于1986年。自此之后,项星耀孜孜不倦进行了后四卷的翻译工作,他与巴金也仍时有联系,或是有关出版事宜的咨询,或是借阅有关外文资料,或是互相赠送译著。例如,在一封信中,巴金这样写道:
    
    信收到。我患感冒,最近稍好一些,因此未能早写回信。关于赫尔岑回忆录出版的问题,我没有意见,请您自己决定吧,对于读者,当然一次出齐最好。英译本可以借给您,倘使您方便,请您到我家来,坐一个小时,顺便把书带回去,时间就定在本月十一日(星期四)下午三点半,可以吗?
    
    这封信末尾署的日期“二月九日”,老项则用阿拉伯字注着“1988”。此后不久,我到上海时曾去看望项星耀夫妇,老项告诉我,《往事与随想》后四卷的译作初稿已经脱手。
    
    “您我都相信再高的黄金潮也冲不垮崇高的理想……我活下去,就要反对拜金主义”
    
    巴金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但他仍然期盼着《往事与随想》的全译本能早日问世,得知项星耀的工作进展顺利,他很高兴。1990年11月21日他在给项星耀的信(这是十四封信中唯一在信末注明年份的一封信)中说:
    
    朱雯同志带交的书也已收到,谢谢。我托他带一包书给您,这是在港台新出的译文选集,纪念本,流传不多,奉赠一部,表示对您全译《往事与随想》的敬意。尊译出版后如能赐寄一部,那就感谢不尽了。
    
    项星耀的《往事与随想》译本,原定书名为《往事与沉思》。或许为了与《俄国文学史》《俄罗斯古典作家论》《中国大百科全书外国文学卷》等著述保持一致,人民文学出版社建议老项采用《往事与随想》这个书名。这个书名是巴金首先采用的,为此,1992年3月26日,项星耀特写信给巴金,巴金于3月31日回复说:
    
    二十六日来信收到,知道赫尔岑的“回忆录”即将发排,我十分高兴。您的全译本仍用“往事与随想”的译名,我当然同意,而且我应当感谢您替我偿还了一笔欠了几十年的大债(我一九二八年就计划翻译这部大书!后来又有朋友们帮忙,您也是其中之一,我只译出五分之一,而且“随想”二字还是采用一位读者朋友的建议。)赫尔岑是我的“老师”,他的“回忆录”是我最爱读的一部书。但几年来我疾病缠身,写字吃力,有话写不出,也无力写,只好等我身体养好点,或者您的译文出版时,再拿起笔写出我的喜悦。再一次感谢您。
    
    1993年5月,《往事与随想》的项星耀译本由人民文学出版社正式出版。这是全译本,分上、中、下三卷,共有一千七百余个页码,将近一百三十万字。已在垂暮之年的巴金老人收到老项寄去的赠书以及附信之后,用他颤抖着的手,写了那封感人的信。巴金老人写到他当时的身体情况:“我现在又老又病,不但写一篇推荐好书的文章,连写一封短信描写二十年代我在沙多-吉里阅读赫尔岑著作时的激动,也感到困难。朋友们庆祝我"九十华诞",我知道自己越是接近衰亡,已经到了个人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写字习惯把笔划重叠放在一起的地步了。”然而,巴老还是为《往事与随想》全译本的出版而感到无比的兴奋,他说:“我早就该给您写信了,谢谢您的信,也谢谢您的书,特别是厚厚的三册赫尔岑的大书,您终于把它们送到中国书市来了。在这个金钱重于一切,金钱万能的时代,读到您介绍的好书,我实在高兴。”巴老在信中表达了“还想读一遍赫尔岑的书”的愿望,尽管“疲劳,无时无刻不感到的疲劳会干扰”他“读完这部书”。巴金老人在这封信的末尾说:
    
    写这封信只为了两件事情:一感谢您的赠书;二,请您原谅我没有写出介绍赫尔岑的文章。但是您我都相信再高的黄金潮也冲不垮崇高的理想,用不着我在这里唠叨了。我活下去,就要反对拜金主义。
    
    《往事与随想》全译本的印数为1380册。巴金老人为中国图书市场的这种现状感到担忧。老项告诉我,巴老曾神色黯然地对他说:“能有1380册已经算是不错了”。此处说的“黄金潮”与“拜金主义”,很可能便是由此生发的一种感慨。关于介绍“赫尔岑的文章”,巴老在此前好几封信中都说起,其中一封说:“我也想写点文章谈谈赫尔岑回忆录的事,可是我长期患病,最近几个月实在无法写出什么,请原谅。希望几个月后病情有好转,能执笔写点什么,那时会跟您联系”。然而,他终于未能如愿以偿。这封信就成了他为《往事与随想》的中译本留下的最后的文字。
    
    此信署的日期为(1993年)“十二月廿三日”,距《往事与随想》全译本的出版约有七个月。我估计这原因有二,一是此书出版后,老项没有立即就收到样书,他给巴老的赠书也相应推迟;二是按照巴老当时的身体情况,写这样一封信需要花很大的力气。不管从哪个角度看,此信都倾注了他对这部译著的全部情感。
    
    赫尔岑是俄国历史上第一个亮出旗帜反对沙皇君主制度的人,他的作品影响了几代知识分子的思想和生活。《往事与随想》是赫尔岑花了十五年以上的辛勤劳动写成的极其重要的著作。屠格涅夫在读完《往事与随想》第五卷中部分手稿后,激动地说:“这一切全是用血和泪写成的;它像一团火似地燃烧着,也使别人燃烧……俄罗斯人中间只有他能够这样写作……”翻译《往事与随想》是巴金的夙愿,由于种种原因(先是因为没有整块的时间,后是因为缺乏自由,最后则是因为疾病缠身),他终于没有将书译出。所以,他特别感谢项星耀替他“偿还了一笔欠了几十年的大债”。
    
    项星耀逝世于1997年,享年73岁,他小巴金二十余岁,译过乔治·爱略特的《米德尔马契》(上、下)、萨克雷的《潘登尼斯》(上、下)、亨利·詹姆斯的《一个女士的画像》等。从巴金给项星耀的信中可见,他们之间的交往是平等的。他们都想把这部世界名著介绍给中国的读者,正像赫尔岑所说的那样,“毫无个人考虑”,更不可能有利用对方之心。我想,所有舞文弄墨的人,都应能体会到这是一种什么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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