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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慕克的回忆:“呼愁”与初恋

2012-09-29 00:12 来源:人民网 作者:帕慕克 阅读

 01 奥尔罕的分身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便相信我的世界存在一些我看不见的东西:在伊斯坦布尔街头的某个地方,在一栋跟我们家相似的房子里,住着另一个奥尔罕,几乎是我的孪生兄弟,甚至我的分身。我记不得这想法是从哪儿来或怎么来的。肯定是来自错综复杂的谣传、误解、幻想和恐惧当中。然而从我能记忆以来,我对自己的幽灵分身所怀有的感觉就很明确。

   我五岁的时候被送到另一栋房子住一小段时间。那时我父母几番波折的分居结束,两人安排在巴黎见面,大家决定让哥哥和我待在伊斯坦布尔,分住不同地区。我哥哥跟祖母住在位于尼尚坦石的家族聚居的帕慕克公寓。我则被送往奇哈格的姑妈家。在这户善待我的人家中,墙上挂有一幅儿童相片。姑妈或姑父有时会指着他,笑着对我说:“看!那是你呢。”

    镶在白色小框里的那个可爱的大眼男孩看起来确有几分像我。他甚至戴着我偶尔戴的软帽。我知道我不是相片中的男孩(那是某人从欧洲带回来的一张廉价的“可爱孩童”相片),然而我不断问自己——这是不是住在另一栋房子里的奥尔罕?

    03 我

    我四岁时,六岁的哥哥开始上学,接下来的两年间,我们之间日趋紧张、好恶参半的同伴关系渐渐缓和。我摆脱了我们之间的对抗,摆脱了他力气强过我的压迫;我整天拥有帕慕克公寓和母亲的全心关怀,于是变得比较快乐,感受到孤独的乐趣。

    我趁哥哥上学时取来他的冒险漫画,根据我所记得的他曾给我读的故事,“读”给自己听。一个温暖愉快的下午,我被安顿去睡午觉,却发觉自己精力旺盛睡不着,于是翻开一期《汤姆·米克斯》,不一会儿,我感觉我被母亲称之为“鼻鼻”的那玩意儿硬了起来,我正在看一张半裸的“红番”照片,一条细绳缠在他的腰上,一条平滑的白布像面旗子垂挂到他的腹沟处,布中央画了个圆圈。

    又一天下午,当我穿睡衣盖上被子躺在床上,同跟着我已有好一阵子的小熊说话时,我也同样有硬起来的感觉。怪的是,这件神奇的怪事——虽是一件令人快乐的事,我却不得不隐瞒——就发生在我才跟我的小熊说“我要把你吞掉!”之后。并非我对这只熊有任何深刻的眷恋,我几乎随心所欲就能制造同样的效果,只要再说一遍同样的威胁之词。我母亲给我讲的故事当中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正是这句话:“我要把你吞掉!”我明白的意思不仅是吞食,而且是消灭。后来我才晓得,波斯古典文学中的“地物”(Divs)——那些拖着尾巴的可怕怪兽,跟妖魔鬼怪有关,细密画中经常可见——在以伊斯坦布尔土耳其语讲述的故事中化身为巨人。我心目中的巨人形象来自土耳其经典史诗《阔尔库特老爹》的删节本封面,这个巨人跟红番一样身体半裸,对我来说仿佛是世界的主宰。

    10 “呼愁”

    “呼愁”一词,土耳其语的“忧伤”,有个阿拉伯根源:它出现在《古兰经》时(两次写作“huzn”,三次作“hazen”),词义与当代土耳其词汇并无不同。先知穆罕默德指他妻子哈蒂洁和伯父塔里涌两人过世的那年为“Senetül hüzn”,即“忧伤之年”,证明这词是用来表达心灵深处的失落感。但如果说“呼愁”起先的词义是指失落及伴随而来的心痛与悲伤,我自己所读的书却指出,伊斯兰历史在接下来几百年间有一小条哲学断层线逐渐形成。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看见两个迥然不同的“呼愁”出现,各自唤起某种独特的哲学传统。

    ……

    我的起始点是一个小孩透过布满水汽的窗户看外面所感受的情绪。现在我们逐渐明白,“呼愁”不是某个孤独之人的忧伤,而是数百万人共有的阴暗情绪。我想说明的是伊斯坦布尔整座城市的“呼愁”。

    ……

    但此刻我想描述的不是伊斯坦布尔的忧伤,而是那映照出我们自身的“呼愁”,我们自豪地承担并作为一个社群所共有的“呼愁”。感受这种“呼愁”等于观看一幕幕景象,唤起回忆,城市本身在回忆中成为“呼愁”的写照、“呼愁”的本质。我所说的是太阳早早下山的傍晚,走在后街街灯下提着塑料袋回家的父亲们。隆冬停泊在废弃渡口的博斯普鲁斯老渡船,船上的船员擦洗甲板,一只手提水桶,一只眼看着远处的黑白电视;在一次次财务危机中踉跄而行、整天惶恐地等顾客上门的老书商;抱怨经济危机过后男人理发次数减少的理发师;在鹅卵石路上的车子之间玩球的孩子们;手里提着塑料购物袋站在偏远车站等着永远不来的汽车时不与任何人交谈的蒙面妇女;博斯普鲁斯老别墅的空船库;挤满失业者的茶馆;夏夜在城里最大的广场耐心地走来走去找寻最后一名醉醺醺主顾的皮条客;冬夜赶搭渡轮的人群;还是帕夏官邸时木板便已嘎嘎作响、如今成为市政总部响得更厉害的木造建筑;从窗帘间向外窥看等着丈夫半夜归来的妇女;在清真寺中庭贩卖宗教读物、念珠和朝圣油的老人;数以万计的一模一样的公寓大门,其外观因脏污、锈斑、烟灰、尘土而变色;雾中传来的船笛声;拜占庭帝国崩溃以来的城墙废墟;傍晚空无一人的市场……

    35 初恋

    这是一部回忆录,因此我不能说出她的名字,倘若按古典诗人的方式提供名字的线索,我也得暗示,这线索就像这则故事,有误导的可能。她的名字在波斯语里是“黑玫瑰”的意思,但就我所能确定的,在她愉快地跳进海里游泳的海岸,以及她就读的法国中学,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因为她闪亮的长发不是黑色,而是栗色,而她的棕眼则颜色深一点。我巧妙地告诉她这个,她扬起眉毛,和她突然严肃起来时的通常表情一样,嘴唇稍稍噘起,跟我说她当然知道她的名字是什么意思,说她与她的阿尔巴尼亚祖母同名。

   37 与母亲的对话

    “墙上那幅画——奈儿敏和阿里送给我们的结婚礼物。他们结婚时,我们去拜访同一位著名画家,看能不能买他一幅画回赠他们。儿子,假如你看到土耳其最有名的画家看见终于有人过来买他的画时那股激动劲儿,或是他为了隐藏心中喜悦而摆出的可笑架子,或是当我们拿着他的画离开时,他一再鞠躬的样子,或他跟我们道别时的假殷勤,你就不会希望这国家有人当画家或艺术家。因此我不告诉任何人你要放弃学业当画家。那些被你斥为愚蠢的人,有一天你得把画卖给他们。当他们发现你放弃学业,自毁一生的前程,他们会买你一两张画,只是为了做善事,只是为了让我和你父亲难为情,或者他们会可怜你,想给你一点钱,但他们肯定不会把女儿嫁给你。你画的那位可爱的姑娘,你想她父亲为什么把她送去瑞士?在我们这种贫困的国家,身边这么多虚弱、落魄、半文盲的人,若想过你该有的生活,不想一败涂地,若想昂首阔步,你就得有钱。所以,别放弃建筑吧,儿子。否则你将痛苦至极。你看柯布西耶,他想当画家,却念了建筑。”

    贝尤鲁的街道,黑暗的街角,逃跑的渴望,我的内疚——这一切在我脑袋中有如霓虹灯闪烁不定。现在我知道,母亲和我今晚不会吵架,再过一会儿,我将开门,奔向令人安慰的街道。漫步半个夜晚后,我将回家坐在桌前,以文字捕捉街头气氛。

    “我不想当画家,”我说,“我要成为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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