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蝶
胡蝶托我买口红
当时如果说梅兰芳是京剧大王,那么胡蝶可以说是电影女王。
她住在九龙塘里面一所幽静的住宅里。同住的有她的母亲、丈夫和两个孩子。
因为她是广东人,我又懂广东话,所以常常通电话。有一次她在电话中托我一件事。
“有件事麻烦你,等你下次来舍下的时候,请替我买些唇膏好不好?你知道,我一向是不出街的……”
她所说“我一向不出街”云云,含有不高兴日本人的意思。
因为无论是广州或是香港,在日军占领的都市,各街角都堆起沙袋,由宪兵站岗放哨。中国人通过步哨之前必须深躬敬礼,如果步哨看着不顺眼,还要搜身检查。
虽然设哨的目的在防备游击队,可是对于通行的中国人,每因忘记鞠躬或态度不够恭敬,即遭日本宪兵殴打;单是这一件事,就强烈地损伤了中国人的尊严。
胡蝶有两部轿车,都被日军征用了,以至不能出街,这本是大为愤慨的事情,可是她却笑着说:
“因为是在战争,这些事只好忍耐。”
有一次我去拜访她,看见一个士兵的影子从后门跑出去。
我就问道:
“那些日本兵跑来这里干什么?”
她笑着答道:
“是来要手表的。我若是有的话就给他们了。这附近驻了好多日军,所有的表都已经给光了。”
我以一个日本同胞,对此深感耻辱,于是说道:
“不能容许这么乱来,布告上明令禁止的事情,我将去调查一下,看是哪一部分的兵,把拿去的表送回来。”
相反的,她以教训我的口气答道:
“因为是在战时,这种事情,任何一国的军队都难免的,我觉得没什么。你也不必介意了。”
“帮助我到重庆去!”
在上述情况下,约在一年之间,胡蝶家中较值钱的东西,都送给了不请自来的客人。在快要过年的时候,一天占领军参谋长打电话给我:
“一位从东京来的将军,无论如何想见见有名的女明星胡蝶,要请你安排一下。今天晚上为将军设宴,胡蝶如果能够参加是最好的机会。”
当时我答称,胡蝶住在九龙塘,通常完全不出街,如果请她来香港参加宴会,希望派车去接她。另一方面我立刻把消息通知了胡蝶。胡蝶和往常一样自然,非常轻松地答应了。
当晚七点钟,在一广东酒楼为将军设了酒宴,照预定时间开始,我也出席了宴会,在座的人都为一睹胡蝶的丰采而翘首盼望。可是时间已过了七点半,眼看就要到八点了,不知为何仍不见胡蝶的影子。
参谋长不用说直向我使眼色,我也等得焦急,就打电话到胡蝶的家中,并向各处打听联络,都不知她的下落。
就在这种情况下,大约等到八点半的光景,胡蝶才出现了。
经过修饰的胡蝶,愈发显得雍容华贵,使没有女性的宴席,立时增加了光彩,她先向参谋长和将军说了几句应酬话:
“到得太迟了,真抱歉。因为途中感到不舒服,休息了一下。几乎想折返原路回家去,因为已经约好了,所以还是赶来与各位见个面。对不起,只能与各位干一杯,我就得回去了。”
说完,她拿起酒杯,向在座的人逐一敬过酒,即匆忙地走了。
我从背影看出来,她的身体非常紧张,完全没有素日那样轻松和易的气氛。这使我益发感到不安,等宴会完了,我就在酒楼中给胡蝶打电话。她好像剧烈地哭过,以从来没有过的激动声调,反复地说着两句话:
“马上请你来一趟。有话要向你说。”
等我一到了她家里,见了面她就突然对我说:
“照我们的约定,请让我们到重庆去。我向来以为处在战时,所有的事情,我都忍受了,可是今晚上的事,我不能忍受。我有生以来,没受过那样的侮辱。”
她以无法控制的激动,半哭着这么说。
码头上被罚站
胡蝶在愤怒、哭泣和激动之下说出来的受辱事件,大概情况如下。
照着约好的时间,参谋长的车在六点半钟到了胡蝶的家,打扮好了的她,即乘该车离家而去。
从九龙到香港来,必须先到油地的过海码头。当车子通过油地的日军哨岗,后面突听日本宪兵喝令停车的声音。
车停之后,宪兵走过来,以半吊子的广东话,命令胡蝶下车;于是责问她,为什么在通过哨岗时,不像其他中国人一样,先下车鞠躬敬礼再通过。
她吓得用结结巴巴的日语、英语加上广东话解释说,“今晚是应贵国参谋长的邀请,很久完全没有出过街,什么地方有哨岗都不知道。因为坐在车里边,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又连说了几次请原谅的话。
可是对她的解释愈来愈生气的宪兵,用她听不懂的话痛骂她,不予宽恕,并加处罚,命令她:“站在这里!”
她被罚站的地方,在油地渡船码头的前面,时间正在香港九龙人们往还最频繁的日暮时分,宪兵监视着这个盛装赴宴的女明星,四周筑起人墙围观。
在这种情况下,她被罚站了一个多小时,并反复受那宪兵恶作剧的骚扰,好容易挨到“你可以走了”的命令。因为受了太大的羞辱,哭都哭不出来了,到此她结束了谈话。据知,在场的参谋长的司机,则始终袖手旁观。
这是万万想不到的事情,我完全与胡蝶同感,当时我对她说道:
“请给我一天的时间,一定要把闹事的人找出来加以惩罚。之后,如果你仍要去重庆的话,你可以完全自由行动。”
为了向参谋长报告,我立刻又赶回香港来。
宪兵队反措是造谣
我回到香港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钟。马上与参谋长取得联络,向他报告了事情的大概情形。参谋长也大为震惊,立刻就打电话给宪兵队长——命令调查胡闹的人,并限令明天上午回报。当时我感到,即使处分了胡闹的宪兵,也难使胡蝶息怒了。
第二天上午,参谋长在电话中告诉说:
“究兵队长说,宪兵队没有这样一个人。他还说,一定是对宪兵队有恶意的人,在制造谣言,表示非常愤慨。”
我大为吃惊,忙把事件经过又说了一遍,力言确是事实,绝非谣言;参谋长夹在我和宪兵队长相反的意见之间,对这事件感到很难处理了。
在事件尚未廓清的情况下,约近正午时间,我想起应向胡蝶联络一下,于是打电话给她。可是只听呜呜的电话铃叫,很久很久没有人接。我心想:
“难道真的已出发去重庆了吗?”
我所以想到“真的”二字,因为我对胡蝶所受的屈辱感估计得太轻了。就在当天早晨,胡蝶和全家,动身去了重庆。
她在银行的私人保险箱里,存有很多的金子和贵重品,不用说都来不及取出,几乎是身无长物,如被追捕一般地走了。
九龙半岛三面环海,她大概设法避过日军耳目,在某处坐了渔船,拼命挣扎逃出去的。
事实上胡蝶化装成一个贫家女,有如赛珍珠在《大地》中所描写的阿兰,脱出虎口逃到重庆方面广东省政府所在地的韶关,五天之后这个消息就传遍了全世界。
高兴的蒋介石,派一架专机把她接到重庆去,并予盛大的欢迎,使之成为激动人心的新闻。
这个消息震动了东京的参谋本部,并责问香港总督,为什么让胡蝶从香港逃走。
(摘自《中国戏剧大师的命运》,作家出版社出版,定价:28.00元)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