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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

程永新:铁凝·扎西达娃·洪峰

2012-09-29 02:35 来源:西湖 作者:程永新 阅读

  铁凝 1986.3—1986.11
  
  程永新同志:
  你好。
  我刚从挪威回国。读到你的信,很高兴。
  上次我在信中说对《麦秸垛》是“用了些心”,意思是我愿意把它写成起码我喜欢的作品才寄给你们。
  自去年第一期《人民文学》我那篇《银庙》始,我对自己的创作有了些新想法,至今一直是想得多,写得少。写此篇,我愿意超过自己这段来的一些作品。现在你那么真诚地把你们的感觉告诉了我。作为一个作者,我已感到欣慰。
  这小说的写出,是与编辑部对我热诚的期望及那么宽容和耐心的等待分不开的。《收获》应该联着收获,我常想。
  关于认领子一段,你们如认为有必要推敲,请将复印稿寄我,我再作修改,好吗?
  今年一年我本应在农村,上半年因出国及其他事,未能真正下去。下半年估计大部分时间要在农村了。10月的笔会,只好放弃。我感到非常抱歉和遗憾,但相信今后定有机会在一起热闹的。
  请代我问候肖元敏、李小林同志好!
  祝
  夏天好
  铁  凝
  86.3.8


  程永新同志:
  你好。
  信悉。我去承德参加本省的一个小说座谈会,昨天刚回来。
  得知我们这种“扶贫致富”一年的“干部”有两个月的休假,我很高兴,决定10月休假。这样,便可以参加《收获》在广西的笔会了。说实话,我也非常盼望朋友们聚在一起,能真诚地聊聊的。
  有事来信还请寄我家。
  祝
  夏安
  铁  凝
  86.7.26

  程永新同志:
  你好!
  桂林之行一定非常愉快吧?
  我未能去,特别遗憾。原因正如电报所述:我们本省的刊物《长城》得知我在《收获》发中篇,一是要我必须也给他们一个,而且要在87年第1期发;同时,《河北文学》87年1月复刊,也要我写短篇。这两个刊物可以说是我所在单位的刊物,两刊之间还有竞争。这样,我不仅要无条件地答应写,还要写好,还要两家都给。你一定能理解我的情形。
  桂林没能去成,终于在前几天把两个短篇和一个中篇都完成了,感觉很累。
  过几天我去京参加作协理事会,月中返回。有一事要同你商量:11月下旬河北省文联理论研究室拟召开我的作品研讨会,准备就近请北京一些同志参加。《麦秸垛》发出后,在本省影响较大,我的作品讨论会也将把此篇作为重点来议论。因此,理论研究室很希望能请到你和李小林同志来石家庄,这也是我的愿望。若李小林同志不能前往,能够有简短的书面发言也是大家所盼望的。
  我很希望你能来河北走走,希望能将此意转达李小林同志,并希望得到《收获》编辑部的支持。
  过些天,正式邀请信将由河北省文联发出。
  盼回一信给我。
  祝
  愉快
  铁  凝
  86.11.3

  又:《小说选刊》似乎12期转载《麦秸垛》。

  铁凝:蜕变

  程永新同志:
  你好!来信收见。知道你因发稿不能来河北,非常非常遗憾。我们几次见面,均是匆匆忙忙,未及深谈,但我想以后还有机会的,你说呢?
  桂林笔会我未去,确是被省里的刊物“威胁”的。他们见我给了《收获》中篇,便似乎更有理由要我给本省写了。此次在京开理事会遇谌容老师,她也对我谈了笔会开得十分有趣,更增添了我的遗憾之情。
  编辑部和一些文学同行能够喜欢《麦秸垛》,令我感到欣慰。能够超越自己而又不失却自己是极艰难的,我努力在做,也不知下一步会如何。有朋友们的鼓励,走起来便踏实了许多,这是真话。
  明年1月《河北文学》和《长城》有我的中、短篇,你若有兴趣可翻翻,随意品头论足。
  最近我省要开文代会,筹备工作琐碎而又忙乱,马原的小说还未读。读后会把感觉写给你。
  将来若有什么机会,非常欢迎你来河北走走!有事来信。
  铁凝
  1986.11.27

  评注:

    对一个不缺乏想象力的作家来说,邮票大的一块地方足够提供写作本文所需的生活原生态和人文景观。但这样说并不意味着作品的虚拟空间就可以永远等同于“邮票”般大小的自然空间。我们常常会听到人们抱怨:打开作家的一本小说集,阅读不同的篇什却得到相同或重复的感受。我们同样也常常从作家艺术家那儿听到类似“我最好的作品是下一部”这样的宣告,早先的信誓旦旦最终大多都要落空,大多都变成了作家艺术家用来抚慰自己的真实的谎言。

    一个作家写出让人叹服的佳作固然不易,但更不容易的是完成一次次的蜕变。没有创作流程中的那些蜕变,作家写一篇小说与写一百篇小说是一样的,他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并不会因为作品数量的增多而升值。就像一位歌唱家老用一种方法演绎一支歌,就像一名画家只会使用一种色彩描摹风景,他们艺术成就的累积分不可能太高。

    所以是否可以说,除了像普鲁斯特那样用一生的时间写一部大书的极少数大师之外,大多数好作家的诞生,都是一次次蜕变的结果。而一些人不停地写,不断地复制自己,艺术生命在一次次的复制中已经悄然死去。1986年的铁凝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的重要性,她这样说:“能够超越自己而又不失却自己是极艰难的。”从《没有纽扣的红衬衫》到《村路带我回家》到《麦秸垛》,铁凝确实在艰难而执拗地朝前跋涉。也许作家对超越自己的努力,真需要一点“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的精神。

    叶兆言说过大意是这样的话:只要不停地写,总会有好作品产生。北村有另外的说法:一个大想法会导致一批作品的问世,但好作品仅仅是一两篇。两位作家说的是一个悖论的正反面。叶兆言强调的是“坚持”,是“不失却自己”;北村强调的是“蜕变”,是要有新的创意。毕加索像完成三级跳远般分别以三种颜色为代表期所勾勒的一生,是这个悖论最为贴切的注解。而中国文坛的当下也在不断印证这个悖论。余华、北村、王安忆等作家正是在蜕变中强化自己的艺术生命,反之,一些曾经红极一时的作家终因未能打败自己这个“敌手”而昙花一现。

    这是个简单的悖论。又是个令人头疼的悖论。

 扎西达娃:借鉴与模仿

  程永新同志:
  你好!寄来的刊物及稿费都已收到,昨天也收到了你的来信。潘小杨一行上月底已到拉萨,我们谈得还比较愉快,估计9月份就能开拍。
  《西藏文学》6月号能得到贵刊的好评,我感到很高兴。其他作者都收到了你的来信,我们谈了一下,对下一步的创作都有信心。有的正在写,有的也写得差不多了,看情况大概10月份左右差不多都能完成,为《收获》推上一组。我也正着手准备,这次写的可能比较长,初步估计有10万字左右,我希望能比6月号写得更好一些。我不知道能否在10月完稿,9月份西藏“大庆”,还要跟电视台在一起搞本子,我只能尽量争取。
  我们几个作者都非常欢迎你10月或11月能进藏一次,看看西藏对理解我们的作品会大有好处,这点尤其重要。如果一切顺利,在明年第一期推出行吗?另外,如果条件可能的话,上海(或南方)的文艺理论和评论家们也应该进藏看一看。这是我们由衷的希望。
  6月号在西藏引起了反响,上面领导对此大为不满,7月26号组织了一个大型座谈会,主管宣传部门的区党委副书记和宣传部部长也出席了会议。好在西藏许多文学工作者对拉丁美洲文学不甚了解,甚至一无所知,因此也谈不出个名堂。最后的定论是,看不懂,有些描写“不健康”。归根结底又谈到什么“为谁服务”的问题,然后表示,今后西藏不发这类作品。我很无所谓,遗憾的是,西藏的评论界死气沉沉,他们根本还没有形成新的思维观念。 
  另外,关于“魔幻现实主义”一词,在6月号的作品中,作者们原没想过团结在这个词的旗帜下,这本身是拉美的东西。当然,我们的确从拉美文学中吸取了成功的经验,但拉丁文学并非我们学习的唯一路子。就我个人而言,美国文学影响较之更大。这次座谈会,被人抓辫子也在“魔幻现实主义”这个词上,这是编辑在编后自己加上的。所以后来被某些人指责说“魔幻”是拉美的而不是西藏的。对于一种新的创作方法和文学现象,本不应由作家自己封冠,这是评论家的事。我们的意思是评论家们评作品时,可以将我们的作品与拉美文学现象作比较,但不应该看成是拉美文学的附庸品。事实上也是如此,《隐秘岁月》中从构思到情节以及某些观念,完全是西藏古老民族中本身的东西。谈到这里,我本人同其他作者一样,觉得有好些想法愿与内地的朋友和你在一起好好谈谈,所以欢迎你进来。至于6月号和下一批的文学应标以什么词,我不知道,但我还是强调一点,它不应该是“魔幻现实主义”。比方说色波和李启达的作品就不能用这个词去套,我以为李启达的作品更倾向于表现主义。
  上次我写的中篇就是《隐秘岁月》,写完后我不知贵刊是否有把握发,就给了西藏。回想起来颇有遗憾,没关系,我相信这一篇会比前一篇更好。
  最后,《巴桑》或《隐秘岁月》你能否有机会帮助推荐给《中篇选刊》,如果不麻烦的话。
  祝好!
  扎西达娃
  86.8.8

  评注:

    1985年前后,来自青藏高原的一支生力军异军突起,挟高原之风闯入中国文坛,与内地湍急的文学运程遥相呼应。这批生活在西藏的青年作家集束式捧出的作品,以藏文化为背景,糅和各种现代写作手法,将民间传说神话志怪一并吸纳进来,极大地丰富了小说的想象力和表现力,形成迥异于内地文学的独特风格。这批青年作家中的代表人物是马原和扎西达娃,比较活跃的还有色波、李启达、皮皮、子文等人。

    我们知道,80年代正值拉美文学崛起之际,博尔赫斯的智性作家小说在东西方知识界得到重视,马尔克斯的一本《百年孤独》在世界范围内风靡一时。于是,中国西部高地上默默实践的文学新军恐怕就很难从大师的光环下突围,他们的作品写得再有新意,人们也还是要冠之以“魔幻”的帽子,归入拉美一路。扎西达娃正是为他及他的文友们的努力而作一辩。

    几年之后,当我真的踏上那块神秘的高地,在蓝宝石一般的夜空下,英俊的扎西拽着我彻夜长谈。给我印象很深的是,耿耿难眠语速飞快的扎西像逛八角街似的在他谈话中不断穿插的一层意思,就是提醒我在西藏逗留期间注意指认他作品中大量细节的直接来源。

    对新小说的诸多责难中,“模仿”是一件很容易操作且很容易置人于死地的利器。批评家只要随口把一部新作与西方某部作品联系在一起,就能极为简便地否定掉一部作品。甚至还出现了这样的论调 (这种论调曾经一度还显得很时髦很新奇):只要举10部世界名著,即可概括所有的中国当代新小说。

    我想,持这种论调者也许是忽略了一些常识性的问题。其一,中国白话小说产生的语境使中国作家从拿起笔的那一瞬间就处在两难境地。我们不无悲哀却又无法不承认,白话小说的背景和传统不是《山海经》,不是唐宋话本,甚至都不是以《聊斋》、《金瓶梅》、《红楼梦》为代表的明清小说。白话文运动革掉了文言,引进了西方文化,以后的中国作家注定要在翻译作品的影响下进行创作。即便是如今谁都尊奉的鲁迅先生的扛鼎之作《狂人日记》、《伤逝》等作品,西方小说的影响也是显而易见的。你要完全摆脱这种影响,或者像一些人那样从佛经里寻找精神之源,或者干脆归于新儒学的麾下,但那是否能够拯救你的艺术生命还是一个未知数;其二,人类文化的精粹本来就是超民族超国界的。西方文学中无论是早期的流浪汉小说,还是以后的家族小说都有着陈陈相因的继承关系。到了现代那就更不用说。但谁也不会因为福克纳在《喧哗与骚动》中、海明威在《乞力马扎罗的雪》中借用了意识流手法就因此说,一个乔伊斯概括了所有的美国小说。

 洪峰:内省和拷问

  永新,你好:
  你对《喜剧之年》的评判让我沮丧到现在。我想的是,你是我信任的朋友,于是我必须认真回忆有关那部长篇的所有东西。《喜》是我很没把握的东西,这源于一些读过它的朋友的不同判断。我竟然在这种时刻麻木起来,我突然想到,它最初所留给我的惶恐是不是你看的那些呢?完全可能!天啊——完全可能。
  也就是说,我设想的不流动的,纯粹平面式的叙述——和人的状态相对应的叙述——呈现了失败的结果,我真有点伤心。
  但我想让你知道,你的意见和批判让我感动。在我不很长的写作生涯里,我可能是受称赞和屈辱最多的人了。平淡之中渴望能有透明的朋友。你不知道,你的那些指责让我伤心又让我感动。我想我的确可以把自己的心血交给你了。一部作品的成功与失败,对一个中国作家来说意义实在相同,你别担心我会承受不住。你想,对一个作家来说,被指责为抄袭和模仿都可以默不作声,还有什么东西不能承受呢?
  我请朱晶打电话给你,其实就是想让你放心。我知道,你甚至比我的压力还大——你意识到了某种危险——对我的危险。我想,现在你吐一口气出来吧,为了你的诚实和负责任,你不仅不会失去一个朋友,更不会使一个作家背叛自己的知音,在吹吹拍拍的文坛里,这种直率和诚实会使一个奉同样原则的人多么欣慰。
  《喜》就先放着,待我清理好思路,再重新试一试它。现在我不愿再看它。
  《和平年代》你平平淡淡读它吧。我只希望它少犯些错误少一些愚蠢勾当。
  我实在没力气再按方格抄写了。复印一份寄你。这种页码至少方便你时下看它。
  我知你手头压了许多书稿,但还是为我忍一忍疲惫,早一点翻完《和平年代》。
  你知道,我是多么想见见你,谈一谈许多想法,《喜剧之年》、《和平年代》的,还有别的。
  情绪把握不定,以后再写信吧。我就要回吉林去,你什么时候去就通知我。
  问候李小林先生。祝
  愉快
  洪  峰
  1991.1.15

  评注:

  1991年读到洪峰这封信后,心里觉得很堵,当时它所带给我的震惊至今记忆犹新。很长一段时间里,洪峰始终是一位有争议的作家。因为同是东北籍的作家,又因为文本表面呈现的假象,提到洪峰,人们总把他和马原联系在一起。这就是此信中“抄袭和模仿”之语的由来。

  作家史铁生曾把马原喻为天上的诗人,假如这个比喻不算过分的话,洪峰就是一位地上的诗人。马原的小说世界,引人注目地构筑了人与宇宙的多维空间,而洪峰虽说写出了《极地之侧》、《日出以后的风景》这些纯属虚构和幻想的小说,但他的大部分作品关注的是尘世中人的境遇。与当代很多作家不同,洪峰常用一种严峻的目光来审视人与自身的关系,这导致了他作品中第一人称视角的大量运用和“我”的频繁介入。在马原那儿,作为叙述主体的“我”的灵活转换,大多体现技术性的需要,对洪峰来说,保持“我”的角度,便于他随时对那些显现生活内涵的情景、细节进行内省和拷问。在洪峰的成名作《瀚海》中,小说的核心就是结尾处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我”引诱傻大哥溺水而亡。致使“我”这样做的理由,是因为“我”认为是傻大哥害死了“我们”的妹妹。《瀚海》以“我”为轴心,用散文化的自由结构记述了上辈的故事、作家童年和现在的生活,一遍遍地回叙,一次次地切断,最后定格在那令人难忘的一幕,这时候的我们已不在意故事具象的是非评判,随着饱蘸情感的描叙一步步深入,我们恐怕无法回避同作家一起去探究生活和人性的本质。

  洪峰曾在另一封给我的信中谈到他非常看重“作家情感的真正介入”,他在“真正”一词下面加了着重号,洪峰的文学观及他的创作方法,不仅使其作品明显区别于中国的马原,更区别于外国的加缪或博尔赫斯。现实生活中的洪峰喜欢浪迹天涯,他热爱生命,热爱异性,热爱足球(他给儿子取名蒂尼,以表示他对那个法国球星的尊敬),他似乎是一个游游荡荡的流浪者,但我总觉得,当他从鲜活的生活中游离出来,面对空白稿纸,稿纸如镜面隐显出来的那个自我,他就忍不住要鞭打它,拷问它。这就是我所理解的洪峰:那个拥有不安稳个性和真挚心灵的、时时在选择在质疑、感情丰富而温柔的北方汉子。

  洪峰在《瀚海》篇首明确宣称生活毫无诗意,但他那些比较成功的中长篇,如《离乡》、《奔丧》、《东八时区》、《和平年代》却都洋溢着浓郁的冷峻的不无感伤的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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