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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德尔施塔姆凄惨的命运

2012-09-29 22:59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陆永昌 阅读

 奥·埃·曼德尔施塔姆是俄国的著名诗人,1891年生于彼得堡,尽管他随俄国象征派作家群登上诗坛,但由于独特的创作个性,他很快与象征主义派分道扬镳,因为他不喜欢象征派那种“模糊的暗示”、过分复杂的比喻、含糊不清的语言、“神秘的联想”,他认为诗歌创作应该返回到“尘世”,要从“物质上”具体地认识世界,这使他很快成了阿克梅派(高峰派)的组织者及其代表。诗人一生在艺术上苦心的探索和执着的追求,都淋漓尽致地反映在他给世人留下的《石头集》(1913)、《忧伤》(1922)、《第二部诗集》(1923) 、《诗集》(1928)等诗集以及《沃罗涅日笔记》、《莫斯科组诗》等组诗中。
    面对着复杂人生,在诗人的诗歌中,很难嗅到“世外桃园”的气息。他的笔墨直接触及到了社会严酷的现实。十月革命前他的诗歌更多的是表现了人类悲惨的命运,比如在《你的形象……》(1912)中:“你的形象,它漂浮不定,令人痛苦,/我透过迷雾,不能把它清晰地触摸……/我面前,是层层的浓雾缭绕,/而我身后,是一只空着的牢笼”,充分表现了人生的艰辛以及诗人愤世嫉俗的情绪。十月革命后,诗人的创作出现一些描写革命给人的精神、社会带来变化的新的主题。他的诗歌大都与自己本身的处境有关,与祖国的命运相关联。在表现生活的种种现实时,不少诗歌显得特别悲伤、忧愁。他在《我是多么喜欢伪善》(1932)中写道:“……在所有的旅途中我都独自一人……/野兽褪毛,鱼儿在深水的昏厥中玩耍——/从不理会人类的情欲和忧虑。”在《世纪》(1923)一诗中写道:“世纪,我的世纪,/谁能窥见你的瞳孔,/谁能用自己的血来粘合/两个世纪的椎骨?……/年幼地球上的世纪,/犹如孩子柔软的脆骨,/人们把它拿来当做羔羊……/可幼苞还将膨胀,/绿芽将突然冒出,/而你的背脊将被打碎,/我美好而又悲惨的世纪,/你带着无法理解的微笑,/向后看,既残忍又软弱,/好似一度机灵的野兽,/回头看着自己的足迹。”面对着种种险境,诗人并没有颓废,他在临死前不久创作的诗《我还没有死》(1937)中写道:“我还没有死,我还不是一个人,/眼下还有一个乞丐般的女友同我在一起。/我享受着大平原的雄伟,/享受着阴霾、饥饿和暴风雪。/可那个人是多么不幸,/狗叫和狂风像他的影子一样使他害怕,把他猛吹,/那个人是多么可怜,他自己已经奄奄一息,/只得向他的影子乞求饶恕……”表现出诗人对生活的痛苦的探索。
    诗人创作的诗歌都是发自肺腑,是真实心灵感触的流露,所以,其中塑造的形象特别鲜明,气势尤为庄严,感人至深,不少使读者不觉凄然泪下。另外,对语言的锤炼,字斟句酌,也是诗人一生的着力之处。他从不信手拈来,语言生动,文字简练,精确扎实,毫无堆砌之痕。诗人第一部诗集之所以命名为“石头”,目的就是提示人们,诗歌内容要触及物质世界,从具体的物质来认识世界,观察世界,语言必须像石头一样坚固、扎实。我们在诗人的诗歌创作中所领略和欣赏的正是他一生所追求的这些艺术特色。
    根据诗人创作的这些特点,人们也就不难理解,他被称为“俄苏文学史上当代最有天才的严肃诗人”的缘由所在。今天,不少俄罗斯评论家都认为,谈到苏联20世纪诗歌发展,如果不涉及曼德尔施塔姆对诗歌发展的贡献,那将是不公正的,也不符合历史的真实。西方对曼德尔施塔姆的创作备加推崇,有的把他的诗歌创作称为20世纪罕见的现象。
    曼德尔施塔姆是社会责任感很强的诗人,他的创作紧紧地与现实联系在一起,不少都充满着对人的社会责任、人的命运的沉思,流露出为世界和自己祖国的前途忧心忡忡的情思。毫无疑问,这与苏联二三十年代的政治气氛难以吻合,决定了他难免厄运。他一生流离颠沛,生活坎坷,穷途潦倒,常常连最起码的生存条件都无法保证。他曾几度被捕,很长一段时间被剥夺了发表诗作的权利。一个诗人,没有创作的权利,等于宣判了诗人的死刑。30年代的风云,更使他雪上加霜,直到风浪从肌体上彻底消灭了诗人存在为止。
    曼德尔施塔姆悲惨的命运与诗人独特的性格和特殊的创作个性密切相关。
    1933年,曼德尔施塔姆写了一首短诗,其中有:
     
    ……惟有来自克里姆林宫的声音,
    处处回荡,
    那是高加索山民的话语,
    一个屠夫鱼肉庄稼汉的声音……
   
    人们很自然地把此诗与当时在克里姆林宫的格鲁吉亚出生的统帅对上了号。据诗人的同时代人回忆,当时诗人是在不大的范围内——一共只有十来个“要好的朋友”——朗诵这首诗的,之后的半年多时间里,一切都显得太平无事。后来,在曼德尔施塔姆家里发生了一件事:作家谢·博罗金与曼德尔施塔姆的夫人发生冲突,打了曼德尔施塔姆的夫人。曼德尔施塔姆请同志审判会裁决,而主持同志审判会的阿·托尔斯泰宣判双方都有错,结果,曼德尔施塔姆认为阿·托尔斯泰等于签发了博罗金可以打曼德尔施塔姆妻子的许可证,于是打了托尔斯泰一个耳光。不久,曼德尔施塔姆被逮捕了。他被逮捕究竟是因为讽刺诗,还是耳光引起的?还是兼而有之?都不得而知,谁都难下准确的判断。当然,更有人断言,即使他没有写反斯大林的这首短诗,他的思维结构本身也无法与当时的政治气候合拍,迟早他也会被处置。
    诗人于1935年5月13日被捕,后经过布哈林等人的奔波与斡旋,免遭一死,经过三年的流放之后,于1937年5月16日刑满释放。可不知怎的,1938年5月1日,再度以“反革命活动”的罪名将他逮捕,当年12月,他负屈含冤,死于劳改转移营,葬身于远东边远地区,终年只有47岁。
     多年来,诗人死亡的原因长期难以确定。1940年7月,曼德尔施塔姆的兄弟舒拉被叫到莫斯科鲍曼区民事登记处,给他出具曼德尔施塔姆的死亡证明:年龄:47岁……死因:心脏衰竭。还附了一点:动脉硬化。
    根据曾与曼德尔施塔姆一起在劳改营呆过的劳改犯哈津所知道的,曼德尔施塔姆是在流行斑疹伤寒时死去的。
    另外一个劳改犯卡扎尔诺夫斯基在谈到曼德尔施塔姆死的情况时说:“有一天,不管人们怎么叫喊和吆喝,奥·曼德尔施塔姆始终没有从木板床上爬起来。在那些日子里,天寒地冻……所有的人都被赶去清扫积雪,只有曼德尔施塔姆一个人留了下来。几天之后,人们把他从床铺上弄下来,拉到了医院里。”
    之后不久,卡扎尔诺夫斯基听说:“奥·曼德尔施塔姆死亡、安葬了,更确切地说,是被抛到了坑里……安葬了,自然没有棺材,他们是赤身裸体,被扒去了衣服,为了不搞错,几个人埋在一个坑……死人有的是。每个人的脚上系有写着编号的牌子。”
    当然也有人认为,诗人完全是非正常死亡,根本不是病死。比如,作家塔格尔在《星》1991年第一期上撰文认为,曼德尔施塔姆是被枪毙的,因为曼德尔施塔姆精神不正常,每天早上6点都要发神经,所以把他给“处理”了。
    还有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诗人在《青春》1990年第九期上讲述了曼德尔施塔姆死亡时的另一种情景。他曾在曼德尔施塔姆的集中营里呆过。他回忆了当时的情况:有一天夜里,有人来敲门找他。这位诗人非常害怕夜间来“客”,生怕别人找他的麻烦。后来弄清楚了,这些来客完全是自发的,他们来找他,约他一起到一个快要死去的诗人那儿去。他们来到曼德尔施塔姆住的地方,他看到诗人曼德尔施塔姆睡在简易木房的板床上。曼德尔施塔姆不是说糊话,就是失去了知觉,但是,他来时,曼德尔施塔姆马上恢复了知觉,接着,他们谈了一夜。快到凌晨时,曼德尔施塔姆死去了,是他给曼德尔施塔姆抹下眼皮的。
    文学批评家奥克斯曼曾向跟曼德尔施塔姆在一起过的人以及给曼德尔施塔姆抹下眼皮的人调查过,他的结论是死于精神失常。曼德尔施塔姆神志不清,在死前,总是怕别人害他,有时发给他的饭菜,他不敢吃,他要吃别人的份子。
    1940年7月,莫斯科鲍曼区民事登记处告诉曼德尔施塔姆的兄弟舒拉,曼德尔施塔姆的死亡日期是1938年12月27日。
    生物学家麦尔库洛夫认为,曼德尔施塔姆是在进集中营的第一年内,即在1939年5月—6月之前死去的,他曾经详细地向曼德尔施塔姆的夫人娜杰日达转达了他同劳改营医生的谈话。
    有一位物理学家则认为,曼德尔施塔姆死在1938年12月到1940年4月之间,是死在隔离室里。
    至于想确定曼德尔施塔姆死后葬在什么地方,更是难上加难,多年来只不过是种种揣测。据与曼德尔施塔姆呆在同一集中营的一位诗人回忆,曼德尔施塔姆是葬在海参崴乡下转移营的第二条河里。
    曼德尔施塔姆悲惨、坎坷的命运,多少年来一直牵动着多少俄罗斯人的心,许多人对诗人生活和创作作了深入的探讨与研究,在不少方面有了不少新的进展。
    1989年,研究人员有机会接触到了奥西普·埃米利耶维奇·曼德尔施塔姆在布特尔监狱的个人档案,这才对曼德尔施塔姆之死的确切时间与原因有了一个比较准确的说法。在诗人的个人档案里,有劳改营医生和值班医生的记录。情况是这样的:1938年12月25日,天气急剧变坏,漫天大雪,风速每秒达22米。身体虚弱的曼德尔施塔姆不能出去扫雪。12月26日,他住到了劳改营的医院里,1938年12月27日12点30分死去。没有进行尸体解剖,12月31日对死者验了指纹,到了1939年初,才把他安葬。根据过去的劳改犯证实,所有的死者,都像劈柴一样,一个个地堆放在劳改营的右墙边,然后成批地用车运出去,葬到劳改营营地的坑里。
    90年代初,俄罗斯报刊上展开对曼德尔施塔姆命运的思考与讨论,引起了一些当事人的回忆。有个曾经与曼德尔施塔姆在同一个劳改营呆过的犯人,名叫尤里·莫伊森科,他原来是莫斯科苏联法学院的学生,当年因反革命罪被判刑。他写信给《消息报》报社说:
    “作为著名诗人曼德尔施塔姆死亡的直接见证人,我想向大家补充一些细节……集中营叫‘СВИТЛ’(‘特别防疫站’),也就是内务部东北劳动改造集中营(转移营)……
    “在11月,我们被一些纯种的白虱咬了,接着,出现了伤寒病。开始把人严格地隔离起来。禁止人们走出简易木房。和我一起并排睡在木床的第三层上的有奥西普·曼德尔施塔姆,沃洛佳·利亚赫(列宁格勒人),科瓦列斯(布拉戈维申斯克人)……
    “……斑疹伤寒侵袭了我们。病人都被拉走了,我们再也看不到他们。在12月底,在新年前几天,一个早晨,我们被带到澡堂去作卫生处理。但是,那里一点水都没有。叫我们脱下衣服,把衣服交到热气间,然后,把我们带到更衣间的另一端,那儿更冷。笼罩着白色的烟雾。此时,两个完全是赤身裸体的男子跌倒了,失去了知觉。动作粗鲁的写字匠朝他们奔过来。他们从口袋里掏出小胶合板、绳子,然后给每个死者系上牌子,牌子上面写着姓名:奥西普·埃米利耶维奇·曼德尔施塔姆……还有莫斯科人莫朗茨,好像是莫依谢·伊里奇……然后,尸体上浇上氯化汞。所以,有消息说,曼德尔施塔姆好像是死在医院里,这是不确切的。”
    1991年初,海参崴的艺术研究家瓦列里·马尔科夫在报纸上发消息,说他弄清楚了埋葬曼德尔施塔姆的地方。他说,1938年12月27日,直到春天,曼德尔施塔姆死后一直没有被安葬。之后,整个冬天的“一堆”被葬在阵亡将士公墓。他说,他已经找到埋葬曼德尔施塔姆的这块地方。在海参崴集中营取消以后,集中营的地盘移交给了太平洋舰队海军步兵营,部队没有改变原来的面貌,以保护集中营原有的轮廓,他们认为这些地方对国家具有特别的重要意义。他们保护了集中营的所有墓地。瓦·马尔科夫又说,不过,“现在谁也不会去调查,谁也不会去辨认劳改犯死者的遗物——还不是那种气氛”。他认为,这也许没有必要,无论死者的遗骸在哪里,还是让他们安然地躺在地下为好。
       “作为著名诗人曼德尔施塔姆死亡的直接见证人”,尤里·莫伊森科补充说,曼德尔施塔姆是葬在离内务部东北劳动改造集中营(转移营)六公里的地方,葬在第一条河里……
    如今,许多人都在为诗人悲惨的命运伤心掉泪,同时又为诗人受到不公平的待遇而打抱不平,大声呼吁应该确立诗人在俄罗斯诗歌发展中应有的地位。在今天的俄罗斯,许多已过世的著名的文学家、艺术家都有博物馆、故居,而曼德尔施塔姆在莫斯科生活了很多年,至今却没有曼德尔施塔姆纪念性的场所。诗人在许多诗歌里,怀着强烈的感情对莫斯科作了歌颂:“你,莫斯科,我的姐妹,轻盈动人的莫斯科……”
    早在很多年前,曼德尔施塔姆的夫人为诗人的博物馆奔走过。1979年,诗人曼德尔施塔姆的遗孀在给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的信中说:“我知道,现在没有可以建立曼德尔施塔姆博物馆的地方,因为没有留下他的住宅,他生活过的房屋已被遗忘或者被拆。他的坟墓无人知晓,没有具名,也未必有什么街道将来会以曼德尔施塔姆的名字命名。但我总是想建立一个曼德尔施塔姆博物馆,哪怕不叫博物馆,叫工作间,叫小图书馆,哪怕只有一间房,既是博物馆陈列品室,又是阅览室。”
    俄罗斯学者为此事也大声疾呼。比如,Л.М.维德戈夫在发表于《文学评论》1995年第二期上的《奥·埃·曼德尔施塔姆在莫斯科》一文中,详细地描绘了曼德尔施塔姆在莫斯科生活的岁月,他生活过的地方,以及诗人歌颂的莫斯科(1990年,曾出版曼德尔施塔姆两卷本作品集)。维德戈夫在分析了曼德尔施塔姆由于历史的种种原因受到不公正的待遇之后,提出“应该保存与诗人生活相联系的一切,保存能保存的一切。时代在更换,但是,街道、教堂、房屋、电梯、住宅还在。房屋、街道没有了,应该保存它们的照片和地址。人走了,应该留下他们的回忆和声音”。他说,前不久,奥·埃·曼德尔施塔姆的坟墓以及其他一些集中营劳改犯的坟墓被找到了,这简直难以置信,但这终究是事实。他认为,在莫斯科,并不是所有诗人呆过或者生活过的房屋都被拆除或者被人忘却了。毋庸置疑,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有些街道将以曼德尔施塔姆的名字命名,曼德尔施塔姆的博物馆也毫无疑问地一定会建立起来。
    的确,历史对每个人都应该公正,对苏联诗歌发展做过重要贡献的俄罗斯著名诗人曼德尔施塔姆也应该如此。

(陆永昌:上海外国语大学俄语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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