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现实?这是现实主义艺术必须面对与回答的根本问题。而且,这一问题之所以如此重要,在于它从来就不是自明的。同时,对这一问题的解答,也是理解现实主义的前提。现实主义把艺术家最崇高的目标规定为,去准确无误、客观真实地描摹世界自身。沈祥胜的新现实摄影,既体现了现实主义的这一根本精神,又力图与之有所不同。
随着《新纪实摄影——城市质感》、《江城记忆》等摄影著作的出版,沈祥胜新现实摄影作品彰显出其独特的艺术魅力。同时,这些作品以及由此表明的作者的新现实观,无疑也是对何谓现实这一问题的一种独特的探索。传统的现实主义摄影往往会放弃某些技巧,又禁不住去倡导另一些技巧。而沈祥胜在其作品中所突显的却是,不对事物作任何的干扰。
在《新纪实摄影——城市质感》中,作者拍摄的是在我们的城市随处可见的“牛皮癣”广告:有的是关于办证的,当然是办假证;有的是推销商品、劳务的,应有尽有、不一而足。它们出现在街头巷尾、道路两旁的墙壁上,成为了城市的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当然,这道风景线不是亮丽的,而是斑驳、污秽的。沈祥胜抛弃了一切不必要的形式与表现手法,通过富有冲击力的质感而让“牛皮癣”广告自身呈现出来。
这些“牛皮癣”广告,是作为城市形象美化工程的异端而存在的。但是,却是应该给予关注的。它们的命运在于:不断地被祛除,又一夜之间疯涌出来。我们看到的只是这些“牛皮癣”广告在墙面上的存在,以及其留下的痕迹。沈祥胜的摄影直逼现实自身,至于这些“牛皮癣”是谁制造的,却是不得而知的,甚至也是不重要的。作为一种人造物,“牛皮癣”既遮蔽了城市的文明表象,又敞开了我们城市文化的现状。同时,这些影像作品所显现的现实,其本身就是由人们的视觉文化建构而成的。只是,人们对这一切早已熟视无睹罢了。
如果说《新纪实摄影——城市质感》的“牛皮癣”广告是城市文明、文化的一种另类真实的话,那么《江城记忆》则是人们生活的没有修饰、遮掩的原初状况,它们为我们城市生活的实在性,提供了最为真切的理解与阐释的维度。沈祥胜通过自己的生活经验,以及艺术上细致入微的观察,为此真实性标记上了历史性的脚注。
忠实地记录市井里的人们的生存状况,是沈祥胜《江城记忆》的诸多作品的根本诉求。作为居住者,这些人生存于城市的里弄,生活在社会的底层。这些建筑既是他们的生存之所,也是他们安身立命的地方。他们生于斯,长于斯,在这里休养生息,或许由于太熟悉的缘故,他们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些建筑的存在,直到有一天通知它们要被拆除的时候。摄影的魔力或许在于,影像会彰显过去的真实,印证它所表现的过去乃是一种真实可信的存在。
作为存在者,建筑敞开了人们的生活世界,并且成为了城市的记忆。但在一个经济社会快速发展,且对现代化又渴慕已久的时代,这些曾有着许多历史、故事的陈旧房屋,显然难以避免消失的命运,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摩天大厦。这是一个新与旧的游戏,此游戏又总是以新的完胜而结束。
在沈祥胜的摄影作品(文本)中,居住者与建筑也都是文本。而且,城市里弄的居住者们与这些建筑之间还构成了互文性,这些往日的住房以记忆的方式进入了人们的生活、习惯与认知。同时,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又让这些场所打上了历史与个人的烙印。然而,城市失去了古老的建筑,就必然丧失其悠久的记忆。从某种意义上说,一个城市的历史也就不复存在。
沈祥胜在《江城记忆》里所力图表征的是,如果一个城市的建筑,以及生活在其中的人们的生活方式不得不消失的话,那么让它们活在摄影作品里似乎成为了不可或缺的记忆方式。其实,他所拍摄的这些房屋、场景已经消失,或正在消失,而这些摄影作品却成为了“真正的”记忆。毕竟,聊胜于无!
沈祥胜的《新纪实摄影——城市质感》、《江城记忆》,既给人们市井生活的状况以直面与遭遇,也对人们往日的生活方式展开了追忆。其实,我们在这里所获得的审美经验,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而是一种存在的经验。我们的审美经验,经由这些作品(文本),去通达人的生存自身。沈祥胜的新现实摄影手法的要义在于:放弃一切技巧,直面现实本身。在他的脚下,正在敞开一条属于他自己的艺术道路。
虽然,摄影本身就是在声称与逼真性有着独特关切的语境下发展起来的。但是,艺术真实从来都不是对生活真实的照样搬抄。影像并没有绝对客观的真实,即使纪实影像也不例外。但它们有时又比现实更真实,也更能触及我们的心智、情感与灵魂。在本性上,任何再现都是一种表现。在镜头“无技巧”叙事的背后,能彻底摆脱技术的规定与艺术的处置吗?总之,究竟何谓现实仍然是新现实摄影所必须不断思考与回答的问题。即使如此,沈祥胜以自己的新现实摄影,给予了这一问题非常有意义的观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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