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换角度看青春
——议1996年第46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银熊大奖得主片《教室别恋》(德语片名《青春多美好》)的新意与俗套
《青春多美好》瑞典/丹麦合拍,1995年,118分钟;导演:波.韦德贝尔格;主演:约翰.韦德贝尔格。玛丽卡.拉格斯兰茨。托马斯.冯。布伦森
1943年,二战的硝烟正浓。瑞典小城玛尔蔑的一所中学教室却行进着和平年代的节奏:讲台上新来了一位年轻秀美又透着母性风韵的女老师,薇拉;台下是一群十四、五岁,初识自己肉体,深陷在青春期的神秘与骚动中的男孩子。台上的娴静与成熟和台下的神秘与骚动把教室隔成了两个婉若不相干的世界。然而,一个儒雅,多情,又机警的男学生,斯蒂文,却提前迈出了应属于他的那个世界,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当别的少年还在懵懵懂懂地交头接耳对自己肉体的新发现时,斯蒂克已十分强烈地恋上了台上的女老师,不知是为了那优美的女性,还是为了那成熟的母性。薇拉已是有夫之妇,但斯蒂克还是聪明地成了她家的常客。
电影节评委会的一位导演曾说过,这部影片敢把那么应该说是“反动”的东西拍的那么美好,令人感动,所以它得大奖。这确实是点出了影片的新意与动人之所在。这部影片写的不仅是“忘年之恋”,而且是“越轨“,还加“乱伦”。但是,导演既没有从道德评价立场,也没有从人情世故角度去批判现实。而是以尊重青春激情的纯真,正直,大胆和热烈的品格出发,从艺术审美的角度还这一人性真实以美。换个角度去看青春,它就不只是幼稚、迷惘与失误,而更多的是纯正与真诚。于是,正统道德,人伦文化在它面前显然扮演着扼杀生动,扼杀真诚的不光彩角色。因此,影片的新意主要新在它这一肯定人性而反文化的价值上。另有一层,即韦德贝尔格又不同于长期以来,西方反文化艺术浪潮中突出的那种颓废和消极的反法。他是以美艺术的态度去处理这个故事的,不仅揭示青春激情的真实,而且赋于这种人性真实以艺术之美,用审美的态度来面对这一人性真实。因此,影片的主题完成的是一次典雅,洒脱,十分有文化的反文化行为。也因此影片在艺术情感与生活真实相融合的境界里与观众沟通,使人能对这起“乱伦”事件不仅宽恕,同情,而且认可这样的青春。
然而,不仅青春美好,在韦德贝尔格看来,整个生活中处处有美好,因为他的影片的基调是以积极的,肯定和诗意的态度去评价生活的:热恋中的斯蒂克进入了一个更神秘的世界,在那里他青春的激情要与禁忌,与这个世界已固有的道德环境搏斗。在影片中尤其直接表现为他一次又一次在薇拉家里撞上她的丈夫,这时,导演每每让人看到的是青春的纯真无邪与执著……
同校的一个女孩子早已暗暗地爱慕着斯蒂克。但是她费尽心思找到的唯一一次表达爱情的机会,却只能是十分唐突和笨拙地直接向斯蒂克献出自己的处女身。然而观众恰在这“唐突”与“笨拙”之中认识到青春的真正含义:它质朴,还不善于娴熟地从"肉"中去提取”灵“;但它清白,与那些已耗尽了精神的华美而只有赤裸.低俗肉欲的成人世界又绝对不同。也正是这份"唐突"与“笨拙”惊醒了青春迷失中的斯蒂克,使少年人开始对自己的青春有了自觉。
导演对生活所持的积极肯定态度还充分表现在对薇拉的丈夫这一角色的处理上。弗朗科早已发觉斯蒂克与自己妻子的超常关系。这个女内衣商乍看上去木讷迟钝,毫无灵气。但是他居然酷爱贝多芬的音乐,爱那个充满激情的灵魂。原来,他曾经因为与薇拉的私情失去过一个家庭,尤其是自己的儿子。当他面对从自己床头走来的斯蒂克时,虽然痛苦,但却没有责怪,相反,则是在反省了人生之后与这个少年人成为莫逆之友……
战事纷纷,空袭不断。斯蒂克挚爱的哥哥也不幸阵亡。这份战争的阴暗,混乱及不幸是故事发生的时代大背景及大环境。但导演没有如其他描写二战题材的作品那样,给战争的残酷与不幸以很多的笔墨,而是把感受人生的触角放在了即使再残酷的灾难也无法压抑,无法遏止的人生的亮点上,人们对生活的种种真实美好向往上。硝烟之下一切都照常在发生:青春,爱情,宽恕,理解。这才是生活。韦德贝尔格在记者招待会上说,“对我来讲,生活本身就象一部美妙无比的电影”。导演很形象地道出了他超然,审美,对生活的积极态度。影片的英语片名就叫“一切都美好”。它不仅道出了主题。而且也体现在影片的艺术水平中。本片也是一部写人的灵魂隐秘,写人际间龃龉的作品,但无论是情节结构的流畅上,风格的优美上,还是镜头语言的朴实清新上都给人以视觉上的享受,充分体现了美好之精神。
但是,在充分领略了影片表现出来的对生活的新视角及其达到的感人效果后,若再换个角度去审视,又会发现这次青春的反省,这次由艺术对文化进行的批判本质上并未逸出正统文化的“如来佛”掌心。这点主要表现在对女教师薇拉这一形象的处理上。
在与斯蒂克的关系伊始,女教师薇拉也表现出了一种由好奇,情爱与母爱交织在一起的真诚。丈夫常年在外面经商,除了还喜欢音乐外,在婚姻生活中只表现出一种麻木。女教师只是为了有一个“稳定的家”而扮演着妻子的角色。斯蒂克在她生活中的不期而至,无疑在相当程度上激活了她的情感世界。尤其是,斯蒂克给她的是一种商人丈夫和成年人已难有的青春激情与纯真。这时影片中的薇拉是兴奋的,也是热烈,认真的。但后来她就逐渐变成了一个利用少年男子的情感来填补自己婚姻空虚,满足自己情欲的恶女人,最后甚至发展到了毫无廉耻,歇斯底里,失意后枉加报复的地步。这一切又都发生在斯蒂克对自己的“青春迷误”要觉醒和反省之后。
如前所说,影片要完成的实际是从反文化的角度对一个少年男子“青春失误”的正名。但此时会发现,这种正名,同时也是以把薇拉作为一个成年女性,对一个聪明早熟并多情的少年男人的、很可能会是真情的感情,钉在了耻辱柱上来完成的。因为,斯蒂克可以爱了再“反省”,而薇拉的不愿改变的爱却最终变成了“利用”。有了这种成年人对孩子的“利用”,少年人的青春才愈显的纯真,正直。于是,在年长的男人可以垂爱年少女子之外,影片申明,青年男子也照样可以追慕年长女性,只是年长女性不可眷恋少年男子即使在影片里,也是终究不可更改的文化正统。于是薇拉在影片结尾时是“卑劣的,可恶的”。与此同时,实际上被扔进正统文化阴沟里的,是女人这个整体。这一切都无意识地隐藏在影片主题的鲜亮之下,因而也使它从反文化出发,但终究只转了半圈后,还是回到了替正统文化发言的原地。从一般意义来看,斯蒂克与薇拉的关系模式也未逸出欧洲古典文艺中“孺子与女巫式恶母”这一题材俗套。
弗洛伊德认为,儿子在幼年时会恋母,在成人过程中受父亲的引导脱离母亲,进入(父权)正统文化,从而也变成排斥母亲,也即排斥女性的那个整体中的一员,也因此"恋母"只是青春的美好,因为它曾经是一种真诚——这才是一种成熟了的、领会了正统文化的男人的反省?!如是看,“青春多美好”也就不是对正统文化的抗议因为它在力图用艺术调整男人的社会意识时,仍旧是忽视和排斥女性的?!
1996年写于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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