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平凹:1952年生,陕西丹凤县人,1975年毕业于西北大学中文系,从1973年开始发表作品,1982年后从事专业创作,目前已出版的作品有《商州》、《浮躁》、《废都》、《怀念狼》、《白夜》、《土门》、《秦腔》、《高兴》、《古炉》等13部长篇小说。其中《浮躁》获1988年美国美孚飞马文学奖;《废都》获1997年法国费米娜文学奖;《秦腔》获2008年第七届茅盾文学奖。
八十年代是文学的盛世,中国内地文坛涌现出众多闪亮的名字,这些名字构成了当代汉语写作的景观和骨架。三十年过去,这些当初以“作家”之名出现的人,被社会脉动、经济流变裹挟,他们成了这个时代碎片生存中的模型或面具,他们变成了商人、电影人、音乐人……有的人还是作家。
“作家访谈录”着眼于这些身份发生裂变的作家,试图从他们身上,梳理和展现曾经的时代书写者的个体命运和时代痕迹,而这无疑也是文学的命运。我们该如何看待刚过去的几十年中的文学和中国?他们与文学并肩同行或渐行渐远的三十年,会给今天以怎样的启示?
说起陕西文学,大家都唠叨三个人的名字,路遥、贾平凹、陈忠实。作为“陕军”的中坚力量,他们的创作都扎根于西北农村。其中最备受争议的作家,非贾平凹莫属。
上个世纪90年代初,失语、压抑笼罩在知识分子头顶,写完《商州》系列的贾平凹敏锐地捕捉到社会气氛与个体情绪,40多天里写出一部44万字的《废都》。
因为大尺度写作,《废都》被贴上了“当代《金瓶梅》”的标签,出版后迅速被“炒”得昏天黑地。半年后《废都》被禁。
《废都》让贾平凹声名大噪。从那以后,贾平凹每出一本小说都叫好叫座。在日渐繁荣的艺术市场里,他的字画更是如鱼得水,一幅字从几千升至几万。
今年8月,贾平凹到广州领取“首届南方(国际)文学周·经典致敬”之“最具国际影响中国作家”奖,促成了本次采访。
初见贾平凹,感觉比旧照上要清瘦,询问之下才知道他“一年下来,每天走湖一小时,瘦了十斤。”当南都记者开玩笑地问他“会不会有一天离开陕西?”他霎时认真起来,放下手中的烟,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你,声音突然拉高,“到哪人家谁要呢么?没人要。首先吃饭问题解决不了,吃的不行不自在。”
贾平凹爱吃面。抵穗第一天还得应酬吃粤菜,第二天他推掉了主办方安排的餐厅,拉着南都记者以及一拨朋友去找陕西馆子。吃下了一盘大号的炒刀削面后,才舒心起来。
现在,只要贾平凹不外出活动,基本上都呆在西安城里的工作室。写作,写字,画画,见朋友。“所以要说是个好丈夫,咱谈不上,一天到晚忙自己。好父亲就更谈不上,因为我走的时候小女儿已经走了,我回去她已经睡了。家里任何事情我都没管过,就包括小孩生病啊、学校开会啊我都没参与过。”贾平凹说。
贾平凹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出嫁了,小女儿今年考高中。来广州前,他正忙着给女儿找学校,“中国现在的中考比高考还激烈,哎呀这上个学就难得要命。焦头烂额的。你找任何学校校长都关机,学校你也进不去,你就是有后门你也找不到,马上到报志愿了,你不知道怎么办啊,你不知道哪个学校分数线是多少。忙了一个礼拜,用陕西话那就是叫‘胡扑’了。”
为女儿上高中“胡扑”的贾平凹,有这些职位挂在名字后面: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主席、西安市文联主席、西安建筑科技大学人文学院院长、《美文》杂志主编。
回乡青年开始写作
“我就是在那种低水平上,不停地学习,不停地寻找变化,寻找突破,才达到后来的水平。”
南都:贾老师,多年来你每次出新作都掀起一股热潮。你什么时候开始写作?最初的动因是什么?
贾平凹:哎,写作,我在农村当农民的时候就写了。我在(当)回乡青年时就写。当时“文化大革命”,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城市的孩子到农村去,叫上山下乡。农村的孩子,从学校里回来,回到农村去,叫回乡青年。那个时候,不管你父亲干啥,母亲户口是哪的,你就是哪的。因为我父亲是教师,我妈是农村妇女。那孩子肯定随母亲就变成农村户口了。回乡青年地位上比知青低一点。
所以我曾经发过感慨,知青老在写他的苦难。我说那农村人就不叫苦难?农村实实在在是苦难着呢。你就苦难了那几年嘛,你就写了半个世纪、写了几十年都写不完,你还在那痛苦。回乡青年比知识青年痛苦得多。(知青)你起码当时保证你不能饿死,取到中等口粮,回乡青年哪怕把你饿死呢,没人管你。而且你还过一段时间就回去了,还有个盼头,回乡青年永远没有盼头。农村那些漂亮女孩都跟了知青了。
南都:你回乡后又是怎样出来,到西安的?
贾平凹:高考制度恢复的前五年,村里从工人、农民等推荐一批学生去学习,称为工农兵学员。我也是其中一员。开始招收的时候,我被安排到西北工业大学飞机系造飞机。后来三倒腾两倒腾,就倒腾到了西北大学中文系。自此命运就改变了。
南都:命运是因为写作吗?第一篇发表文章是?
贾平凹:第一篇变成铅印的文章是《一双袜子》,发表在1973年8月号的《群众艺术》上。那时不像现在搞创作的,学校一毕业一上社会铺天盖地都是中文名著,到处都是文学活动。整个陕西只有一本杂志,专门谈革命故事,不发散文小品。全西安只有一份报纸《西安日报》,里面有个副刊版,报纸小得很,一个礼拜只有一个版面,能发多少东西?此外,你接触不到外部,世界文学发展是啥样,三十年代作品,中国古典的作品,也看不到,就没有那些东西。中国的名著吧,只有“三红一创”(《红日》、《红岩》、《红旗谱》《创业史》),就光是这种你能看到。
我那时起步低,大学生写的东西都不如现在小学五年级学生写的。我就是在那种低水平上,不停地学习,不停地寻找变化,寻找突破,才达到后来的水平。
南都:当时也没有什么书看吧?
贾平凹:哪有书看嘛?就没书看。我那村子里只有《说岳全传》、《封神演义》、《三国演义》,剩下的都是小人书。再没有书了。有一天一个民工拿了一本书,没有封面,没有封底,文章以日记形式书写,写得好得很。我整天模仿人家文章的风格来写我周围的人。上大学我才知道那书是孙犁的《白洋淀纪事》。
大学二年级某天,我在图书馆看到一本书,里面收录了好多作家的作品,有一篇是沈从文的文章。我就给这本书的出版社写信,告诉他们“你要出这个书,就多出点这个人的作品”。这是我一生唯一写过的一封信给出版社,忘了哪个出版社了。当时才20来岁嘛,后来才得知沈从文在20世纪30年代就是大作家了,咱都不知道嘛。证明我当时有多愚昧嘛。后来我开始在图书馆寻沈从文的书。广州花城出版社曾出了沈从文的一个红皮子书,上头有花纹,那是我买的第一套作家全集。
我后来看沈从文、张爱玲、林语堂、老舍的作品,好东西你一看就把你吸引住了。咱平常看的都是五十年代、六十年代写的,反映合作化,革命炼钢铁,矿山或者是部队的呀,完全是配合一段时期的政策搞宣传。严格意义上不是真正的文学。咱起笔时就在这种环境之中起来的,身上必然有政治这种东西在身上,有烙印。
南都:1978年,你的《满月儿》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与你同期的一些作家现在或者调整了方向或者已经放弃了写作。
贾平凹:对,我获得第一届全国奖的时候是1978年,与我一同获奖的现在几乎都不写。比如王蒙、刘心武、张洁,90%都不写或转行了。只有我还在这儿弄呢。毫不夸张地说,新时期文学我是一步步贯穿过来的。
后来有人说你为什么还在写?你成老汉子了,和人家年轻人在一块写。我说看,当时(我)起步低得很,你要在这个文坛上混,你不学习、不突破、不变化,两年就把你甩下去了,残酷得很。你几年不写就把你忘记了。他们一拨一拨人往上上,你想你现在80后和90后都在写了,你再不进步人家早把你撵上了。
南都:先锋文学有没有对你产生什么影响?在你写作道路中,哪位作家影响你最深?
贾平凹:肯定受先锋文学影响。你自己不从事,但是你绝对要思考好多东西。当时作为一种潮流来临了以后吧,它起码打开了,推倒了一堵墙。起码你能得到那新鲜空气,风吹过来了。春天来了,它不是一个树开始长叶子,它是所有草木都在发育,长叶子。但是具体怎么个弄法(影响),那是个人的弄法。现在回想80年代中后期,那一段生活啊,它绝对是,对中国文学,是一个很重要的时期吧。没有谁不受影响。不是只有某些先锋作家的叶子绿了,所有作者,不管北京的,还是我县上的,整个潮流语言、评论文章、杂志上发表的,都是那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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