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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琪答诗人批评家赵思运问

2012-11-28 10:19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赵思运 阅读
  未经文字记录的人生不值一过
  
  ——第四届柔刚诗歌奖得主安琪答诗人批评家赵思运问
  
  (时间:2008年12月17——21日。地点:南京——北京。形式:邮件)
  
安琪,2008年2月,北京上苑艺术馆  
  
安琪,2008年2月,北京上苑艺术馆
  
  【安琪:本名黄江嫔,1969年2月出生,福建漳州人。中间代概念首倡者及代表诗人。1995年第四届柔刚诗歌奖获得者。主编有《中间代诗全集》(与远村、黄礼孩合作,海峡文艺出版社2004年)。著有诗集六部。曾参与编撰《大学语文》教材。现居北京。】
  
  赵思运:你诗名“安琪”,你经常自称为“安”,作品里也常常出现叫“安”的女子,你的朋友也亲切地叫你“安”。但是,我发现,自从《干蚂蚁》以来,你几乎所有的作品都贯穿着一个主旋律,那就是——在对“安”的渴慕中,弥漫着无法遮蔽的剧烈的“不安”。“安琪”这一极富“诗意”的名字,却与充满了无限“失意”的诗作构成了无法分割的关系,形成了内在的极大张力。你觉得这是一种宿命吗?你怎么理解“命运”这个沉重的字眼?
  
  安琪:在接到你这些问题时,我正处于不安中,生命状态和心灵感受皆不安,这使我迟迟无法进入你这个访谈。任何访谈本质上都是被访者彼时心境彼时见地的记录,它只呈现被访者一生中的“这一刻”,并不能代表他/她一以贯之的思想和际遇。倘若我因为此时情绪的低落而泄露在这篇访谈,那将不是我所愿意的。如果为了这个“不愿意”而隐瞒我此时的彷徨困惑,则有违我一向追求真实的处世原则。可以说,这注定是一篇令我两难的访谈,它发生在2008年12月17日一定有它必然发生的宿命。我是坚定不移的宿命论者,倘若没有这份坚信,我将无法对自己走到今天做任何解释,也无法在遇到艰辛时因为预感到有个隐约闪烁头上的光芒的指引而坚持下去。我写过:“我的命不会带我到任何坏地方”,也曾写过:“我的命会带我到任何好地方遇见任何人”。我经常把“命”视为另一个在我的身体以外看护我、引领我的存在,它无时不在并为我所感知。因为有了对命运的确信,俗世之身茫然而无知的我,就一切听从命运的牵引,这样很好。
  
  尼采曾经虔诚地说:我以为伟大的方式就是爱命运,一切必然的命运,非但忍受她,并且热爱她。我也爱我的必然的命运,忍受并且热爱。
  
  《红楼梦》中凤姐请刘姥姥给她闺女取个名字因为闺女生在七夕不是个好日子,刘姥姥就取了个“巧”字,说,日后一切都从这“巧”字上来。我给自己取的笔名“安琪”似也有“巧”的用意,一切不安最后都归结为“安”。想当初我用了“安琪”“黄江滨”“子规”“陈语”等诸多本名和笔名写诗投稿,我暗暗地对自己说,如果哪个名字投的稿被选用了就证明我应该用那个名字。结果,1994年3月,《诗歌报月刊》刊登了我的《养雾》一首(责编蓝角),《诗神》刊登了我的《草莓颜色的公园》(外四首)(责编陆地,即大解),我同时在这两家影响极大的刊物刊登的处女作表明,“安琪”已被蓝角和大解定为我日后的笔名了。他们两人可谓我的“刘姥姥”。我们这一代人大都有取笔名的嗜好,似乎以此煞有介事地告诉自己和他人:我要写作了。放在今天我一定不取笔名就直接用本名了,但我的本名说起来也是一本难理的账,我的身份证至今写的是“黄江嫔”,“嫔”在那个铅字照排时代经常找不到,而且“嫔”又经常被读成“滨”,后来我索性就改为“黄江滨”。如果你到漳州,到我曾经读书工作过的学校和单位,你问我的老同学老同事们“黄江嫔”他们多半反应不到是我,你说“黄江滨”他们马上知道我,可以说在漳州,我几乎是以“黄江滨”存世的。
  
  1998年10月在盐城举办的《诗歌报月刊》第三届“金秋诗会”上,诗人谭延桐看了我的手相并给我算了命,他说,“安琪”是非常适合我的名字,我命中的问题会因为这个名字得到化解;同样的解释来自北京一个精通《易经》能熟练演算命理的张老先生(也是我的爸爸),他甚至一直建议我去更改户口上的本名直到我说,更改是件很烦琐的事他老人家才作罢,后来他说,好在你现在都用“安琪”这个名字,它能帮你逢凶化吉。
  
  我说这么多似乎在为“安琪”这个诗意得俗气的名字找合理的自我安慰的依据,确实的,安琪是个让人尴尬的名字,几乎每个行业都有“安琪”,连床垫、酵母、月饼、矿泉水、卫生巾等等,也有安琪牌的。而我自己,也是用了几年时间的极端、前卫的写作才让“安琪”在诗歌界跟先锋诗人划上等号,这真不容易因为安琪这名字怎么看都像是抒情的小女人。
  
  我一直是个不安的人,不安心,不安分,不安定,一切与安有关的词汇都可以加个“不”字来形容我。20岁开始我就有很奇怪的两种想法:1、总担心自己睡着睡着死去,第二天醒不过来了,于是每个晚上总是尽量推迟睡觉的时间,每个白天总是尽量把要做的事做完;2、非常羡慕比我年长的人哪怕只年长我一岁我也羡慕,至少,他/她已比我多活了一年了。而对比我年轻的我从不羡慕至少,我已比他/她平安地多活了几年,哪怕是一年。现在想来,那其实是不安心理在作祟,再往下说就是“死亡恐惧”。我在《庞德,或诗的肋骨》一诗中曾写到:“现代诗,和任何生存样式发生直接/间接关系,拒绝小鞋/套数,因为/生存无章可循,你早上出门上班,可能到达单位/也可能,被一辆汽车爱上/成为它的食物”,这里面表达了我的现代诗歌观念,即,现代社会已是一个无章可循,随时可能被一辆汽车爱上成为它的食物的时代,现代诗歌的写作也因此呈现无序状态。说白了,没有所谓的“安”的生活,一个市委书记这边正在台上大讲反腐倡廉,那边门外已有若干纪检人员等着双规他;一对情侣快快乐乐去某景点旅游,然后从缆车上摔下死于非命……这些经常见诸报刊网络的消息告诉我们,生活更多的是不安而非安,只是大多数人无知无觉或以为那些都发生在别人身上离自己还很遥远,而我因为天生的敏感而预先感知了这一切。这使我活得警惕,我得警惕在大不安到来时我是否能无遗憾地说:“我这一生没有因碌碌无为而羞愧。”呵呵,我们这些60年代出生的人,都被灌输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都被毛时代的“解放全人类”的伟大理想洗过脑,它留下的唯一后遗症就是,命运对我们而言,可以拆解为“一种天降大任的使命逼我们运行其中”,某种程度上,我们这代人都有西西弗斯情结。
  
  我的诗歌中经常有安、黄等不同的我出场这体现了我分裂的本质,我从不讳言自己是个分裂的人,诗歌的我和生活的我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我,前者有着被诗神附体后的一切神妙灵光和纯粹本真,后者则是拘谨的笨拙的世俗的无趣的。我对我这平凡之躯居然能被诗神看中而感到不安和惶惑,我说过,我相信诗神的存在并相信他一直爱着我。我因为这份爱而有着文本上的超常发挥并在诗神离开时陷入生活的无能无力,这使我焦虑、痛苦而无奈。我不知道被诗神爱上是幸还是不幸,后来我想,从“生”的角度是不幸,从“死”的角度则为幸事。
  
  那些没有被诗神附过体的人将视我的如上言论为荒谬,那就让他们认为我荒谬吧。他们活得很真实很具体很常规很蹈矩,祝福他们!
  
  赵思运:你是把诗歌当做自己生命的极少数诗人之一,而且你为诗歌已经付出了很多很多。你是不是感觉到有时候你被诗歌异化了?也就是说,你是不是感觉到——不是诗歌成了你的器官,而是你成了诗歌的器官?你的命运被诗神统摄了,在诗歌的力量面前,你失去了自己?这对你来说,是幸还是不幸?
  
  安琪:西方思想史上第一个有名字留下来的古希腊哲学家、科学之祖泰勒斯有一天晚上走在旷野之间,抬头看着星空,观测天象,不小心跌到脚下一个泥坑中。他的仆人把他扶起后笑他说:“您想知道天上的秘密,却连脚边的泥坑都不知道。”泰勒斯微笑地说:“只有那些永远不仰望星空的人,才永远不会掉进泥坑。”这句话成了永恒的哲学命题。两千年后,德国哲学家黑格尔说,一个民族只有有那些仰望天空的人,这个民族才有希望。在这里,哲学一词可以置换成诗歌,因为诗歌和哲学一向被视为双生兄弟,它们在对世间万物本质的抵达上是相通的。于是我们可以说,一个民族只有有那些坚持诗歌的人,这个民族才有希望。
  
  有时我会想,在各行各业都在盘点、总结、庆祝改革开放30年的今天,如果有人反向盘点、总结改革开放30年我们遗失了什么,那我们将发现,在人口比30年前多了几亿的今天,仰望星空的人反而比以前更少了。时代把每个人驱使成金钱的仆人,一切的改革都把眼睛盯在老百姓腰包里,房改、医改、教改,掏空了老百姓的腰包,使全民或主动或被动地陷入金钱的泥坑不能自拔,人们已经没有精力去仰望星空去哲学去诗歌了,他们不需要仰望就已经掉进生活的泥坑。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诗歌的救赎力量愈加值得尊重。如果说哲学指向的是一个民族的思想和智慧,则诗歌关乎的是一个民族的创新和想象力,它们都可以归属“精神”一词所涵纳的空间,都属于无用之用。人类之所以在物质世界之外还要创造出一个精神世界就是因为人类知道,在具体的躯体存活其中的世界之外人类还需要一个用来容纳他/她的意识活动及其结果的世界,诗歌正是精神世界的重要组成部分。它用语言为建筑材料,用想象力为设计图纸建造出的诗歌殿堂,一直作为诗人们理想中的居所存在在每个诗人的心中,这也是为什么诗人与诗人间可以一见如故可以天下大同,而其他文体的写作者却彼此互有隔阂的缘故,因为在诗人心中,都有一座共同的诗歌殿堂。拥有通往诗歌殿堂秘密通道的人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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