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不仅是一位思想家和文学家,也是一位艺术家,他对于金石书画木刻等有特殊的嗜好。几年前我曾在北京鲁迅博物馆拍下了一些珍贵照片,其中就有许多鲁迅收藏、自刻、自用的印章。这一方方朱印承载了他真挚而不朽的金石情缘。
一、藏印
鲁迅的人生经历与家庭的影响分不开。在他收藏的印章中,最珍贵的莫过于两方其叔祖周芹侯所刻的青田石印章,朱文异形“只有梅花是知己”和白文“绿杉野屋”。此二印皆为浙派风格,我想,鲁迅平生爱印、赏印与这样的家庭熏陶是分不开的,一生结下不解之缘。
鲁迅一生交往的文人很多,有少数在中途绝交,但有很大一部分维持了终生友谊。在爱好金石书画方面,有李叔同、乔大壮、郁达夫、闻一多和瞿秋白等人。民国与晚清相连,文人的心性,尤其对于金石书画的喜好仍然持续着,风气未变。虽然他们都是新思潮的楷模,但同时又有旧传统的烙印。
鲁迅所藏“丰子恺”一印取法古玺,未知作者姓名,气息清雅隽利,水平颇佳,异常珍贵。另外,他手中还有两方瞿秋白的笔名印章,一方为“何凝”,另一方为“萧参”,这两方都是朱文,材质皆为牛角质,前一方为篆,后一方为隶。鲁迅平生手中的很多印章更侧重于藏和用,材质和字体、风格等并不限定在某种范围之内,旨在获取一种乐趣。
藏印当中还有两方属莽原社使用的印章,皆为竖条形。其中一方边栏厚重,印面文字体式不拘,注重实用,也许使用较频之故,印文格外古朴含蓄,略见苍茫,更具金石味;另一方印文为老宋体,接近现在的电脑镌刻作品,故而艺术性要打折扣。
二、刻印
鲁迅与印章缘分深厚,除了当时的风气及家庭影响外,也有一部分原因在于身体力行,自己刻印才会爱到骨子里。周作人在《鲁迅的青年时代》一文中曾说:“鲁迅求学时在南京刻过‘戛书生’‘戎马书生’和‘文章误我’等三方印。”而现在仅存“戎马书生”一方,从整个章法布局可以看出明显受到赵之谦的影响。赵之谦《二金蝶堂印谱》中有一方“书生门户”印章,与之相较可以发现,“书生”二字变化不大,而鲁迅所作印章之边栏处理过于细弱。
鲁迅所刻的另一方印章是许广平先生所记录内容为“迅”的白文行草书印章。在那个时代,这种处理不多见,可见鲁迅的求新意识。
据郑逸梅遗稿记载:“鲁迅常用名章,委西泠印社代刻,什九出于顿立夫之手。”在博物馆现存的原物中,陈师曾刻印最多。他所刻各类印章一共有七方,时间是在1915年到1919年间,这在《鲁迅日记》中皆有记载,张樾丞、刘淑度、乔大壮、吴德光、陶寿伯等名家都为鲁迅刻过印章。除了姓名印外,陈师曾还给鲁迅刻过收藏印,深得鲁迅喜爱。
1915年6月14日《鲁迅日记》记:“师曾遗小铜印一枚,文曰‘周’。”鲁迅用印可谓不拘一格,而对每一方印章都在日记当中加以记载。同年9月8日有:
“陈师曾刻收藏印成,文六,曰‘会稽周氏收藏’。”这方朱文规格较大,融合赵吴两家而成,自践新意。1916年4月26日记:“陈师曾赠印一枚,‘周树所藏’四字。”此白文印法赵之谦意,疏密有致。11月30日又记:“陈师曾贻印章一方,文曰‘俟堂’。”而在1918年8月至10月之间,共刻有三方印,包括润资等皆有记载,如“周氏”、近圆形“周”和方形“周”,三方皆为朱文印。按照情形推测,应该是鲁迅的命题。1919年1月4日又记:“陈师曾为刻一印,文曰‘会稽周氏’”,是一方白文印,法赵之谦而又有变化,特别是“氏”字的处理,得画龙点睛之妙。
陈师曾所刻尚有两方相对特殊一些的印章。按照《鲁迅日记》记载:“师曾书属樾丞刻”,是两人合作的结果。两方印章都是紫檀木竖条形。一方内容为
“会稽周氏藏本”,另一方稍小,内容为“俟堂石墨”,字体介于楷隶之间。鲁迅的评价是“颇佳”,说明了他的满意度,日记中多有类似简短精辟的评价。查阅资料可知,1917年,鲁迅因藏碑拓之需,请陈师曾刻二枚木章,陈因不善刻木,交给同古堂张樾丞代刻。张樾丞少年时到琉璃厂益元斋刻字铺当学徒。1909年,经宝熙引荐,为末代皇帝溥仪制作“宣统御笔”“宣统御览之宝”等印。民国肇始,张樾丞为历任北洋政府首脑治印多枚。
齐白石女弟子刘淑度曾应郑振铎的约请给鲁迅刻过两方印,一方是白文“鲁迅”,一方是朱文“旅隼”。这两方印章皆为材质很好的羊脂玉,在鲁迅平生所用的印章中材质应属最好的。作品为典型的齐派风格,刘淑度也因给鲁迅刻印而广为人知。贺孔才先生的点评非常具体,在“鲁迅”二字上批注“‘迅’字佳,‘鲁’字未甚安稳”,而在“旅隼”一方上批“‘隼’字佳,‘旅’字宜按金文中常有的篆法书写”。
鲁迅曾在1931年6月7日日记中记载:“同三弟往西泠印社买石章二,托吴德元(光)、顾(陶)寿伯各刻其一,共用泉四元五角。”现在所能见到的就只有这一方吴德光所刻工稳一路的白文“鲁迅”。此外,《鲁迅日记》中还记载有一方“迅翁”白文印,这方印章为典型的吴让之风格,时间在1934年,也就是鲁迅逝世的前两年,记载中是“诗荃”赠印,但“不可用也”。诗荃即徐梵澄(1909-2000),原名琥,谱名诗荃,字季海,湖南长沙人。诗荃与鲁迅的交往,最重要的就是对尼采著作的翻译。鲁迅得稿,非常高兴,推荐给良友公司并介绍译者,可见诗荃深得鲁迅赏识,认为是可造之材,后来曾有学人称梵澄为“玄奘第二”,并非过誉。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