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命正当成熟期”
沈从文对黄永玉的影响,在我看来,并不在于文学创作的具体而直接的影响与传承上,因为两个人其实文学理念、风格,有着一定差异。我更看重的是,他们之间更为内在的一种文学情怀的关联,一种对故乡的那份深深的眷念。
黄永玉回忆过,他儿时曾在凤凰见过沈从文一面,即沈从文一九三四年回故乡探望重病中的母亲,以给张兆和写信的方式创作《湘行散记》之际。黄永玉当时只有十岁,匆匆一见,只问一声“你坐过火车吗”,听完回答转身跑开而已。他这样描述两人初次见面的场景:
有一天傍晚,我正在孔庙前文星街和一群孩子进行一场简直像真的厮杀的游戏,忽然一个孩子告诉我,你们家来了个北京客人!
……
这个人和祖母围着火炉膛在矮凳上坐着,轻言细语地说着话,回头看见了我。
“这是老大吗?”那个人问。
“是呀!”祖母说,“底下还有四个咧!真是旺丁不旺财啊!”
“喂!”我问,“你是北京来的吗?”
“怎么那样口气?叫二表叔!”祖母说,“是你的从文表叔!”
我笑了,在他周围看了一圈,平平常常,穿了件灰布长衫。
“嗯……你坐过火车和轮船?”
他点点头。
“那好!”我说完马上冲出门去,继续我的战斗。一切一切都那么淡漠了。
(《太阳下的风景》)
大约五年过去,十五岁的黄永玉第一次读到沈从文的作品。此时,在福建漂泊的他,离开集美学校后在德化县一座小瓷器作坊里做小工。一次,他用老板发的一块钱去理发,用剩下的七角钱在书店买了一本《昆明冬景》。然而,此时的他,却读不懂。
抗战胜利之后,沈从文意外得知,表兄的儿子已经成为木刻家。一九四七年二月,在所写关于黄永玉父母故事的长文《一个传奇的本事》中,沈从文写到战后在北平初次看到黄永玉木刻的经过与印象:
抗战到第八年,和平胜利骤然来临,暌违十年的亲友,都逐渐恢复了通信关系。我也和家中人由云南昆明一个乡村中,依旧归还到旧日的北平,收拾破烂,重理旧业。忽然有个十多年不通音问的朋友,寄了本新出的诗集。诗集中用黑绿二色套印了些木刻插图,充满了一种天真稚气与热情大胆的混合,给我崭新的印象。不仅见出作者头脑里的智慧和热情,还可发现这两者结合时如何形成一种诗的抒情。对于诗若缺少深致理解,是不易作出这种明确反应的。一经打听,才知道作者所受教育程度还不及初中,而年龄也不过二十来岁,完全是在八年战火中长大的。更有料想不到的巧事,即这个青年艺术家,原来便是那一死一生黯然无闻的两个美术教员的长子。十三四岁即离开了所有亲人,到陌生而广大的世界上流荡,无可避免的穷困,疾病,挫折,逃亡,在种种卑微工作上短时期的稳定,继以长时间的失业,如蓬如萍地转徙飘荡,到景德镇烧过瓷器,又在另一处当过做棺材的学徒。
从此,漂泊在外的表侄二人,开始有了联系与交往。
一九四七年初,黄永玉将四十余幅木刻作品寄至北平,希望得到表叔的指点。《一个传奇的本事》即在这一背景下写作的,这是目前所见沈从文对黄永玉其人其画的最早涉及。
沈从文当年不仅本人欣赏与喜爱黄永玉的木刻,还将他推荐给他的朋友和学生,如萧乾、汪曾祺等人,希望他们予以帮助和支持。此时,黄永玉刚刚走进上海,其木刻艺术崭露头角,沈从文的这一举荐,无疑丰富了黄永玉的文化人脉,对其事业发展起到了一定推动作用。一九四七年在上海,汪曾祺与他开始成为好朋友;一九四八年在香港,萧乾促成黄永玉在香港大学举办了一生中的第一次画展。于是,年轻的黄永玉,在一个更大的舞台上脱颖而出,赫然亮相。
时隔三十几年,一九七九年沈从文在编选文集时,为旧文《一个传奇的本事》特意补写下面一段关于黄永玉的文字,其中写道:
至于三十多年前对永玉的预言,从近三十年工作和生活发展看来,一切当然近于过虑。永玉为人既聪敏能干,性情又开廓明朗,对事事物物反应十分敏捷,在社会剧烈变动中,虽照例难免挫折重重,但在重重挫折中,却对于自己的工作,始终充满信心,顽强坚持,克服来自内外各种不易设想的困难,从工作上取得不断的突破和进展。生命正当成熟期,生命力之旺盛,明确反映到每一幅作品中,给人以十分鲜明印象。吸收力既强,消化力又好,若善用其所长而又能对于精力加以适当制约,不消耗于无多意义的世俗酬酢中,必将更进一步,为国家作出更多方面贡献,实在意料中。进而对世界艺术丰富以新内容,也将是迟早间事。
厚爱,真挚,坦率。晚年沈从文以这种方式,写出他对黄永玉艺术成就与人生态度的独特见解。(作者:李辉 黄永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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