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生活
每个工作日到徐悲鸿纪念馆上班
成都商报:您现在每天的生活是怎么安排的呢?
廖静文:每天早上起来,我会吃一碗豆浆机打出来的各种豆糊糊,平时只吃素食,一周一次红烧肉。每个工作日,我会到徐悲鸿纪念馆上班,每天还会看《参考消息》《健康报》《美术报》等各种报刊,每天吸收新鲜的信息。然后就是锻炼,不管刮风下雨,每次饭后,院里或院外,走上1000步。我儿子庆平经常开玩笑地说:“小到员工请假、出差报销都要经过她的同意,签了字才能报,是个名副其实的馆长。”从上世纪90年代起,悲鸿的作品拍卖价格一路飙升,在中国第一个破百万元,第一个破千万元,屡屡创造拍卖新纪录。面对这个形势,悲鸿作品的赝品也随之而来。几乎每天都会有人拿着作品来鉴定,我每一件都会仔仔细细地看,生怕错过一件真迹。
成都浆洗街的椒盐酥饼
嚼一嚼成都的味道 她笑得像个孩子
面对面的时候,今年92岁的廖静文先生谈到了自己和悲鸿相守的美好。
美好是她回忆起她和徐悲鸿在华西坝的时光,时间定格,她在金陵女子大学上课,徐悲鸿在教室外的草坪席地而坐等她,春日静好,飞影流蜜。
美好是她在32年前回忆自己与徐悲鸿婚礼的感觉:“嘉陵江舒展而快乐地流淌着,它渐渐融化在浓密的暮霭中。圆月带着朦胧的睡意升起来了,繁星躲躲闪闪地眨着眼……这是多么迷人的夜晚!在经历了那些几乎是绝望的痛苦后,我畅饮着幸福的甘露,真有梦幻般的感觉……”(《我的回忆———徐悲鸿传》,廖静文著,1982年)
美好是她10多年前,廖静文当时在成都金陵女子大学的同学,在浆洗街给她买了一次椒盐酥饼后,她再也忘不了成都的味道,每年都会固定让成都的亲戚或旧友给她带这家饼屋的酥饼。如今这家店还在,不过她最喜欢那口味的酥饼已停产。廖先生的家人告诉我,她隔几天会拿出一个,掰开,仔细地放进嘴里,嚼一嚼成都的味道,然后笑得像个孩子。
美好是她的曾孙子才几岁,满屋子跑,他总是扭着太奶奶剥糖果,奶奶笑而不答,只是摸摸他的头,很享受这样的感觉。
美好是廖先生居住的这座老式别墅位于北京西山外,与都市生活的关系不大,去的这天阳光很好,照进院落的阳光房,一点一点透着直朗的光。“怀鸿室”的牌匾被精心悬至正中央,下面放着廖先生获得的各种公益奖状。还有几张意义特别的照片,定位着人生的重要坐标———她总是精神熠熠,站着或坐着,一个人也宛若明灯。
美好是她1945年,接过周恩来托郭沫若从延安带来的红枣和小米,感动掉泪。是跟着徐悲鸿走进李济深的家,与田汉饭聚聊天,在与徐悲鸿的婚礼上,郭沫若和沈钧儒作为证婚人,高声宣布着徐廖相守的誓言……
美好是她陪伴着徐悲鸿,完成众多中国美术史上极重要的艺术作品,定位了近代艺术空前民族性的特征。
当然,美好更是她清楚记得自己和徐悲鸿相处的细节、悲鸿夜里的咳嗽、生活的琐念和10年相处的瑰丽时光。不忘记,才是长寿的意义。
廖静文一家四代人走出来
和几十年前送悲鸿上班一样
扶在门口,默默挥手
像和一个时代作别
廖先生已近8年没有接受过媒体这样隆重的拜访。因今年4月在成都武侯祠的徐悲鸿大展,我们再次辗转将拜访意愿递给廖先生,经过一月有余的沟通,廖先生终于点头,她太想回成都看看,无奈身体已不允许,家人也担心。2014年4月7日,廖静文先生92岁的生日,身边人都衷心祝福她能和这个时代一起快乐,一起越来越年轻,不问光阴,只念旧情。
“你们都好年轻,我老啦”
幸运的是,廖静文声气健好,思路敏捷。真是好客啊,一看进屋的都是年轻人,忙招呼拿巧克力和点心招待大家,“你们都好年轻啊,我啊,老啦!”她念叨了两遍,落座,一身黑衣,羽绒裤,很精神,衣服被精心裁剪的纹路理得很清晰,头发也一丝不苟地染过,家人说廖先生接待客人前都要化妆。
她目光炯炯地打量着来客,微笑的样子让人想起旧时的挂历画片,时间的华丽匆匆一过,她的贤淑气息则好像定在当时。她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张徐悲鸿奔马图的复制品,旁边一则书法则是她的作品,“吾爱吾庐,我爱我家”。儿子孙子站在镜头后面,笑盈盈地望着她。“我很喜欢成都,在那里,我和悲鸿都留下了美好的回忆,特别是我,那里是我和他最幸福的一段时光。”廖先生以这样的开场白,打开了她的回忆之匣。
话题自然是徐悲鸿。她的口音舒缓,吐词清晰,逢“悲鸿”二字含着特别的情份。在接受我们的拜访前,她花了一周时间,准备我们书面的问题答复,话题涉及她在成都与徐悲鸿的生活、夫妻相处之道、徐悲鸿画作鉴定之难、画作捐赠……她喝口茶,握了握记者的手,继续说她与徐悲鸿的故事。
打个盹,仿佛看见悲鸿又走进了家
我们的访问,揭开了众多萦绕在徐悲鸿身上的众多谜团以及鉴定囹圄。这也是近年来廖先生最难得的一次深度访问。徐悲鸿之子、美术史家和画家徐庆平也给成都商报记者介绍了徐悲鸿纪念馆的几次重建以及目前承载的文化价值与社会功能。数十年过去后,当我们问及她对徐悲鸿的感情,她说:“我自己仍然在徐悲鸿纪念馆上班。由于儿女都已成家,不和我住在一起,但常来看望我,我有一个保姆照顾,过着安静的晚年,闲暇时,我戴着老花镜,看报读书。在烈日炎炎的夏天和严寒的冬日,有时我会靠着沙发打个盹,仿佛看见悲鸿又走进了家,依旧脚步轻快,脸上堆满笑容。等我清醒以后,知道这是一种幻觉,但我仍感到兴奋,因为我终于看到悲鸿回到了我的身边……”
她已不在悲鸿,而悲鸿在她
经过质朴的青葱,廖静文没有了浪漫无猜的伴侣,她和徐悲鸿的时代,也许才够得上纯真的浪漫;一个人老去,若不能怀恋自己青春美丽时的痴拙,若不能默默长思或仍耿耿于怀那些时光的囹圄,当是莫大的缺憾。她反复提及的“悲鸿”,如同一个讯号,启迪着未来的创造。她经历10年婚恋,独守六十年等待,像朵时间的玫瑰,吐露着深沉的忧伤。
从这个意义上说,悲鸿去世六十载,她已不在悲鸿,而悲鸿在她。
讨扰一个下午,廖先生说了很多话,要是有些事她还没说,我们相信,这不是她忘了,廖先生什么都没忘,但有些事只适合收藏,不能说,不能想,也不能忘。临走,徐悲鸿一家四代人走出来送,廖先生也起身,和几十年前送悲鸿上班一样,扶在门口,默默挥手,像和一个时代作别。没有说话的时候,阳光背过去,难以照到她的脸,我们的摄影记者,匆忙留下几张准备不足的照片,廖先生仿如站在光阴的后面,看我们这些后生,在生活里继续马不停蹄,欢愉的扑腾、驱散恐惧、奔向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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