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虚高是鉴赏力的问题
艺术评论:有说法说,王先生财力不如朱家溍、陈梦家等先生,所以他们的东西都是成套收的,但王先生就是比较费劲地一件一件收来?
田家青:这可能要从王先生性格上来理解。王先生这人特别幽默,还特别谦虚,以前有人说,中国以后还能有钱锺书,但不可能有王世襄了,有记者拿这句话去问王先生。王先生说,我怎么能和钱先生比呢,我连他学问的1%都比不了。从这句话,你可以看到他的自谦。所以那种说法,也应该这么去理解。他原来在佳士得拍卖的时候,也写了一个说明,说这些东西都不值什么钱,但你一看就知道他的收藏的艺术水平之高,不然大家为什么这么出价。他也说自己不够收藏家,其实都是话里有话,很幽默的自谦。
艺术评论:“不够收藏家”是针对什么情况说的?
田家青:实际特别复杂。从历史上讲,像张伯驹他们的收藏的丰富确实是可以跟一个博物馆相当,但这需要一定的财力。而王先生的收藏,可能更有自己的特色和方向,所以他说他不够收藏家,但实际上大家也都知道他的东西有他的格调和品位,这正是他的聪明之处,也是他的成功之处。
艺术评论:您书里写王先生从1990年代就开始转向,注重收藏当代的东西了。
田家青:那时候古代艺术品市场已经飚起来了,面上的好东西很少了,价格也都起来了。另一个讲究,就是收藏是有机缘的,过了机缘,跟着一块瞎抢,不仅没意思,而且也看不上。为什么有的大家觉得好的不得了的东西,王先生看了不吭声,最多笑笑,就是这个原因。另外人要有眼界,很多新的领域会有前景,为什么只盯死这一块。现在的艺术市场肯定有偏差,有些东西价格虚高,其实是鉴赏力有问题。
“我是能拼命的最后一批人”
艺术评论:感觉王先生的收藏,历史感特别强,一方面是物的保存,另一方面是技艺、文化的传承。
田家青:王先生的收藏有两个层面,一个是具体物品的收藏整理,包括最后到了博物馆,珍藏起来。另外非常重要的,就是传统文人的历史感、责任感,在精神上把制作工艺、文化内涵总结、整理、归类传承。
艺术评论:他对这些事情着急吗?
田家青:不是着急的事,但他从来没有懈怠过,尤其像《髹饰录解说》这样的书,在1950年代的条件开始做,当时很多技术就已经失传了,非常艰苦。朱启钤先生从日本找回唯一的一本《髹饰录》,而王先生则把这一类中国非常重要的漆器工艺总结出来,承传下去。
艺术评论:我看您当年设计斯坦威钢琴时,最感慨的就是髹饰之不传。
田家青:这话说远了。前年斯坦威找到我想做一台能体现中国精神的特别纪念版钢琴。我当时特别想在工艺上用上中国髹饰,结果撞了南墙了。髹饰是中国最早使用的,工艺非常丰富,比如雕填、戗金等。我当时最大的精力就花在这里。当时我们在全国范围内想办法,把图案都设计好了,打算做戗金——在南宋,戗金的东西人看了都能犯晕,漂亮到这种程度。但结果现在的工艺就是过不了关。全国范围内的几个产地,包括一些学校、一些机构能达到的工艺水准,跟中国传统技术不可同日而语,而且你观察更深入,就发现这并不是一个人没有技术了,跟材料和方法也都有关系,这就是整个产业链、乃至整个生态的问题了。这事当时真的让我非常纠结,当然我可以采取其他形式的装饰,但髹饰这个方向是最理想的设计,最后还是只能放弃了。这条路子虽然没有走下来,还是留下了一批做的试样,以后如果写中国工艺美术史都是非常好的实例。
这件事甚至让我想到,我们国民的审美中,相对而言缺少对传统艺术的鉴赏力。中国传统非常优秀的东西,在现代社会中不被认可,跟审美观西化,国民看不到真正好的东西,缺少“好”的标准有关。像仿造得非常糟糕的家具能卖得非常好,而竹刻、漆器却一直发展不起来,就是因为没有社会基础,阳春白雪的东西需要受众有相应的文化素质与修养,而这么多年的各种政治运动,对国民的影响太大了。想想王先生一直在推动传统文化往现代走,就是希望促进这方面的进步。
但今年我看清华大学学生的毕业展,有几件漆器工艺就已经有很大进步,这也才两三年的时间,我挺高兴的。王先生在他那时候就已经知道现状有问题了,但他出于责任感,要先把技术保留下来,到现在开始有所发展和进步,王先生在这里面有很大的贡献。
艺术评论:您的意思是,王先生还在努力给公众建立一套审美标准?或者是打通高雅的东西到民间去、往下走的可能性?
田家青:王先生一直是有这方面的努力的,他的书看着简单,其实极其深刻,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社会,不是说所有人,但普遍现象是不求甚解。这也跟社会有关系,一到社会辉煌的时候,大家审美水平是跟着一块上升上来的,但会有一段时间的滞后。
艺术评论:您是跟最后一批老北京家具制匠学过手艺的,当时您就知道这是最后一批了吗?
田家青:知道,一定知道。我可能是能拼命的最后一批人了。手艺要练绝了一定伤人,现在年轻人不可能再这么学了。北京原来有一个编藤的老先生,现在已经去世了,我给他录过录像,他编竹、编藤、编席,完全靠手工拉的,编出来的藤面如机器加工般平整,而且带有人情味,这是工艺最高的境界。可是你看他那手变形的,说难听点,跟鸡爪子一样。老天爷公平在这,你要想做到这么好,你就要付出那代价。不光付出时间,还有你的健康。任何一个中国传统技艺都有职业病,而且过程艰苦,靠自己的毅力很难。而现在再靠古代的承袭方法、师徒关系,看起来不仅不人道,甚至触犯法律。但没有这种逼迫,不可能出得来真正绝活。所以我一看就知道,这不可能传承了,虽然这些绝活曾经确实是中国文化的一个辉煌。
艺术评论:您多次提到了人情味、并且以此作为评判技艺的标准。
田家青:社会上很多鉴定都是就事论事,看一个裂纹都能说一堆废话,但王先生看东西要看底蕴。这是要经过实践、参与实践才能看出来的。每一件东西背后都有一个制作的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一个什么精神境界,这样看东西才是最准的:一能看到技术水平,二能看到人品。有的人特别滑头:表面上的东西都做出来,但你一看那活,就知道里头有多偷工减料。从这个角度看,远比看具体的某个特征的讲究多了强多了。
“整个生态链都出了问题”
艺术评论:您书里写,有人看书特别功利,尤其是商人,不动脑子,照着样子造家具,出特别多问题。
田家青:一个是功利,一个是怎么简单怎么干。我还记得1978年以后有一段时间,当时叫科学的春天,大家都在拼命读书、思考、交流,这风气现在没有了。这真的是挺严重的。现在大家都宣传中国文化,王先生名气越来越大,但实实在在扎下来认真地看他的文章和著述,静下心来挖掘这些看似简单的内容里深刻的东西,这样的读者并不是很多。这或许是跟时代也有关系,社会走得越来越快了,工作压力那么大,没人喜欢再费心思做这个,可是这样的话对文化说是一个后退。
也许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各种各样的烂书太多了,很多人找不到哪本书真应该读。这又是一个生态链的问题了。
艺术评论:您也写到一些出版社的粗制滥造令王先生很不高兴。
田家青:这又是一个生态链。我们目前处在一个“出糙工”的时代:在一些商业领域里,大家都在对付、糊弄、混,所以很多事让你觉得别扭。像出书,本来作者写完了就完了,但实际不是那么回事,他那本《竹刻》的印刷牵扯好多意想不到的情况,可能是为了经济利益,出版社中负责印制的人找了一个很差的印厂,原本的努力功亏一篑。他自己定稿时,特地亲自正楷手抄了一遍,这都是书法啊,我觉得那些人都忍心能印成这样。十年前我自己的一本书,当时找了最好的摄影师,拍得也好,制作得也好,印刷之前做的数码样片也好,等我们走了,印厂马上给我们换了差的油墨,印得一塌糊涂。这都是王先生那书10年后的事了,还有这个问题,所以只能说生态是一个链条。
艺术评论:您书里还有一个观点,就是您对民间的工艺技术本身认可不高,认为最优秀的艺术在皇家与文人。
田家青:这个观点可能是我的一家之言。王先生不好为人师,他从来没说过这些话,但我相信他是支持我的,因为我跟王先生一块看过一些东西,王先生跟我说这是垃圾,倒给我钱都不要。破烂还算了,垃圾是会败坏中华文化声誉的。所以这是我的一个感触,这些年大家经济状况好了,都开始收藏了,有些收藏的舆论,总希望跟王先生有点关系。问题就是很多东西实在不敢恭维。中国五千年文化固然灿烂,文人和皇家艺术固然辉煌,但相对而言数量不多,面世流通的更少。而绝大多数古代留下来的器物,都是小农经济下的产物,以“俗”和“糙”为主要特征。但因为它流传出去了,变成了所谓的“传统文化”。这有点像唐人街,它的装饰装潢、物品风格,是底层人们按照想象所建的“中国”,但因为传播开去了,就被人所接受了。
各个时期他都有自己的乐趣
艺术评论:我很好奇,经历过这一个世纪的起伏动荡,王先生有没有感喟过他生活过的哪一个时代比较好?
田家青:问题问得特好。哪怕在特殊时代里,王先生都能找到乐趣,比如他去干校,他有一张照片是拉着水牛干活的,他自己就特别乐观。他自己写当时生活的文章,你一看就懂得了,他这人是属于天性特别懂得生活,所以生活态度、心境胸怀是一般人难以想象的,各个时期都有自己的生活乐趣。这就是他的能力了。他90多岁还写一堆书,我当时就问他,天天这么写可得多累啊,他说这怎么是累?写东西是养人、过瘾,可以把自己想表达的表达出来,多舒服啊。
艺术评论:您有没有看到过王先生写作费劲的时候?
田家青:相信写作的过程是费劲的,但就写作而言,对他是一种享受吧。像他把人名嵌个对子都是信手拈来,这是天赋。他稿子写完了以后会把我叫去给他念稿子,要不就是他念我听,两万字的稿子一气呵成念下来。一个是他觉得听一遍心理上舒服,另一个是听下来知道哪儿多了个字少了个字及时修改。
王先生以前给杂志写稿,那时候的杂志每期都能收到很多读者来信,但对于王先生的文章,所有的反馈都是说好的,主编跟我说这种情况特别罕见。
而且王先生的记忆力真是绝了。写一本书常常要牵涉很多内容,图片、资料、文献等,他家里众所周知,地方小东西多,看似繁乱,但他一旦要找什么材料,真是探囊取物,看似乱,其实他脑子里都给分类好了。所以这样一个记忆力是对写作特别有帮助的。
艺术评论:王先生一生经历了这么多波澜,为什么还一直能保持比较乐观的心态?
田家青:我在书里写了一个细节,王先生这人其实特谨慎,好像显得胆小,唐山大地震后,他担心余震,在一个特别结实的明代的一个大漆四件柜里睡了好久。我觉得,这是他心灵受过伤害的反映。他的胆小跟他天生严谨有关,也跟他以前曾受到突如其来的冲击有关,让他变得特别谨慎小心。但他乐观豁达的一面是主流,而且他的童趣童心也一直没有泯灭,我想这与他的天性有关。还有就是他经历的太多,很多事情他都看得非常通透。尽管他遭遇了很多不愉快、不公正,比如我书里也写了,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文物出版社把《明式家具珍赏》的版权就以“全世界所有各种文字版权”给卖掉了,这这件事现在看来非常荒唐,但他也只是多年后写了一个说明,只是说明事实,未提要求。如果没有这么一个心境,他确实很难做到这么大的成就,有这么多的收藏。我想可能有这几方面的原因。我跟他认识这么久,就没见过他情绪低落的时候,反而他的情绪、他的幽默一直能感染你。
艺术评论:您知道他有什么未完成的想法吗?
田家青:我真觉得差不多挺圆满的了。当然他有生之年,没有看到观赏鸽的恢复繁衍、越来越漂亮,有些遗憾,但这件事情不花个几十年是培养不起来的。但这事他给提出来了,大家也开始重视,我相信慢慢会做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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