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岛谈顾城杀妻自杀:国外太折腾 留在大陆就没事
南方周末 王寅

在朋友们眼里,顾城是个需要保护和带领的大孩子,是心灵上需要绝对母爱的人。1993 年谢烨决意离去,让情感和生活上都十分依赖她的顾城无法接受。(肖全/图)

1986年12月,顾城(左四)、谢烨(左三)与舒婷(左一)、北岛(左二)等人,到成都参加星星诗歌节,并同游望江公园。(肖全/图)
1993年10月8日,诗人顾城与谢烨在新西兰怀希基岛(又名激流岛)双双殒命,曾经美好的爱情和十年的姻缘以玉石俱焚的惨烈方式结束,顾城也永远定格在37岁的年龄上。
1993年10月18日,北岛在《今天》冬季号(总第23期)写下编后语:“顾城和谢烨的离去令人震惊,这世界显得更空旷。回想《今天》在白雪覆盖的不足六平方米的农舍诞生的日子,已如此遥远,中间隔着深渊。往事如驶离的大船,过去的我们与此刻的我们正在告别,互相辨认。死去的朋友们成为那船的主人。”
2013年10月,顾城去世20年前夕,南方周末记者采访了多位顾城生前友人,他们的回忆和不断发现的文献史料逐渐还原了诗人的生活和精神轨迹,以及悲剧形成的原因。
像小鸟那样去热爱生命
1979年7月的一天,在上海开往北京的列车上,顾城遇见谢烨。谢烨把衣架上顾城的挎包取下来,挂上了自己的背包,顾城虽然不高兴,但两个年轻人也算因此相识。顾城是从上海回北京的家,谢烨是去承德看望父亲。车到南京,被人占了座位的谢烨站在顾城身边看他画画。顾城画了身边每一个人,却没有画谢烨。“我觉得你亮得耀眼,使我的目光无法停留。”(顾城给谢烨的第一封信)
在北京站下车前,顾城给谢烨留下了在北京的地址。“你还在笑,我对你愤怒起来,我知道世界上有一个你生活着、生长着比我更真实。我掏出纸片写下我的住址。”(顾城给谢烨的第一封信)“你把地址塞在我手里,样子礼貌又满含怒气。”(谢烨给顾城的回信)
谢烨回上海时经过北京,按照顾城留下的地址找上门去,却看见顾城的衣兜上有钢笔留下的墨迹。谢烨留下了在上海的地址,“我们什么都没说,我们知道这是开始而不是告别。”
顾城和谢烨开始书信往来。“你会给我写信么?你说会的。写多少呢?你用手比了比,那厚度至少等于两部长篇小说。”(谢烨给顾城的回信)“太阳落山的时候,你的眼睛充满了光明,像你的名字,像辉煌的天穹,我将默默注视你,让一生都沐浴着光辉。”(顾城给谢烨的回信)
1980年夏天,顾城参加了在北戴河举办的首届青春诗会。顾城约舒婷去踩浪,他掏出一个小红本,翻开内页,给舒婷看一张女孩的相片,长长的辫子,明亮的大眼睛,那是谢烨。
顾城这一年从北京来到上海,花四千元在武夷路买下一套房子。这是一套居民自行搭建的上下两层的简易住房,要经过一条狭窄的夹弄才能走到门前,下面一层大约15平方米,上面一层是更小的阁楼,对面楼房的居民从高处可以将顾城的天井一览无余。但这里距离谢烨在遵义路的家很近。顾城的目的是和谢烨结婚,并把她带回北京。
来到上海以后,顾城与年长一岁的诗人张毅伟成为好友。张毅伟对南方周末记者回忆:不止一次看到顾城坐在天井里用木搓板洗衣服。顾城的一日三餐非常简单,总是面条,加上排骨青菜。只有谢烨来陪伴的时候,才会由谢烨把青菜切成一段一段。如果没有肉,顾城干脆就用酱油拌光面。
为了加固和修缮竹子与砖结构的住房,顾城和谢烨曾经在半夜里拎着洗衣桶去附近的建筑工地拿黄沙与水泥。谢烨说顾城胆子小,还没有拿东西就已经害怕,顾城则说自己就是做不了坏人坏事。第二天张毅伟请朋友帮忙,装了几包水泥与黄沙用自行车运过去,才帮顾城解决了难题。
谢烨从夜大下课之后,顾城都会去接。但是,羞涩的谢烨不愿意让同学知道男友来接她。必须走得离学校远一点,他们才并肩而行。顾城诗里的“在这里我们不能相认”,写的就是当时的感受。顾城告诉张毅伟,每次晚上接了谢烨放学,把谢烨送回家里,自己再一个人走回家的时候,总是想着快些结束现在的状态,快些与谢烨结婚。
“最好是用单线画一条大船/从童年的河滨驶向永恒/让我们一路上吱吱喳喳/像小鸟那样去热爱生命”(顾城《童年的河滨》1982年6月)
投稿到最偏僻的县城
顾城没有工作,他的收入来源只有稿费,一份诗稿往往要投五六家杂志。他的诀窍是把省级文学刊物和地市一级的文学刊物错开,以避免撞车,诗稿的各种组合全装在他的脑子里。顾城给张毅伟表演过流水作业的投稿程序:诗稿分开装在一个个写好地址的信封里,几十个信封在桌上一字排开,用一支排笔,一下子给几十个信封的封口涂上胶水,再把信封的封口一个个封好,叠在一起。
在舒婷的记忆中,连福建最偏僻的县文化馆刊物都可以收到顾城的投稿。顾城是面向全国文学刊物一稿多投、广种薄收。稿费都不高,他拿过的最低稿费:一首诗,4元。
顾城的投稿主要是手抄,少量打印。他有时和张毅伟去弄堂对面的打印社打印诗稿。打印社旁边有一家生煎馒头店,他们常在那里买生煎馒头吃。顾城喜欢吃蔫苹果,他的理由是营养浓缩,而且便宜。
每天早上起床,顾城的第一件事是赶紧把昨夜做的梦记录下来,他把这些梦理解为另外一种暗示,这些冥冥中的暗示可能是最好的诗。这个习惯保持了很久。
个子不高的顾城常常戴着自制的帽子,双手插在宽大的中山装口袋里,在屋子与天井里走来走去,自我欣赏。顾城特别喜欢用银灰色的布料做帽子,如果没有合适的布料,就用纸做一顶。顾城用这一新奇的形象和现实生活保持一定的距离,他的生活空间是自己搭建的诗的空间。
但是,顾城用童话对待世界的方式并不为人所理解,他被认为精神不正常,被要求去医院做检查。谢烨陪着顾城去的,两人回来后高兴地告诉张毅伟:今天和医生侃了一通弗洛伊德,把医生都侃晕了。医生说顾城对弗洛伊德懂得比自己还多。经过详细的诊断,医生发现顾城的思维与表达都很正常。但张毅伟知道顾城的自尊心大受伤害,心里是很不开心的。
1983年,顾城应邀去上海师范大学做诗歌演讲,谢烨、张毅伟、谢烨的母亲和弟弟一同前往。张毅伟听说谢母年轻时也喜欢过诗歌,所以特地叫上谢烨的母亲,想让她更多地了解顾城的才华,扭转偏见。
上海师范大学的阶梯教室里坐得满满的,南方周末记者当时是在校生,也在现场。顾城说话的声音很轻,抬头望向高处,目光并不与听众交流,但这些并不影响学生对诗人的喜爱。顾城这次成功的演讲和在青年学生们中的感召力,深深感染了谢烨的母亲。那天回家后,谢烨的母亲高兴地找出年轻时抄录的几本马雅可夫斯基的诗歌给谢烨看,告诉谢烨,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很喜欢文学,尤其是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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