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丫子里拿出来的话
“我只有我/我的手指和创痛/只有撕碎那一张张/心爱的白纸/让它们去寻找蝴蝶/让它们从今天消失/我是一个孩子/一个被幻想妈妈宠坏的孩子/我任性”(顾城《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1981年3月)朋友们的记忆中,顾城始终是个大孩子。
1979年早春,顾城和顾乡姐弟被西单“民主墙”上手刻油印的诗歌感动,直奔东四十四条76号的《今天》编辑部。这是北岛与顾城的初次相面。在北岛的印象中,顾城就像个孩子,腼腆寡言。
1981年,北岛带了一批诗人朋友第一次去成都。诗歌评论家钟文在接受南方周末的采访时提到了一个细节,和杨炼的活跃不同,顾城一直不离开北岛,北岛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顾城是一个需要保护和带领的大孩子,需要绝对的母爱。他写出来的诗,也是这一类的作品。
1986年12月,北岛、舒婷、顾城等人再次来到成都,参加星星诗歌节,剧场外面围了很多粉丝,以至他们无法离开。为他们拍照的摄影家肖全对南方周末记者说,顾城当时特别生气:一定要出去,他们又能把我如何?肖全还拍下了谢烨在一旁哄顾城的照片。
有年春天,北岛在上海出差,与张毅伟等朋友去上海植物园春游。顾城和谢烨老是躲着,等他们走近,顾城就用泥块袭击他们。他扔泥块的模样就像一个调皮的学生。
顾城在社交场合很少说话,但是说到诗、文学、艺术、对这个世界的幻想,顾城滔滔不绝。祖籍无锡的顾城有着南方人特有的气质,敏感、细腻。在介绍张毅伟认识北岛后的一天,顾城突然对张毅伟说:振开(北岛本名)话比较少,特别是刚认识的时候,你不要太介意。
张毅伟有时陪顾城去报社。为了更多地发表诗歌,顾城少不了与编辑客套、寒暄。回到家里,顾城对张毅伟说:我刚才说的话,都是脚丫子里拿出来的,你不要在意。
1983年8月8日,顾城和谢烨在上海登记结婚,半年后回到北京。1987年5月底,顾城谢烨出国,开始在欧洲大半年的游历。出国后,顾城给朋友的信很少,而且极短,常常只有半页信纸,有时只有短短两行。顾城给舒婷的信里,有时叫她干姐姐,有时又称呼她“鼓浪屿大公”,并自称“可汗”。
时过多年,张毅伟依然记得:顾城曾经深深吸引过谢烨,谢烨再也碰不到顾城这样用梦幻加现实、艺术加生活的方式和她交流的人。谢烨个性很强,是诗人,懂文学,有着强烈的使命感。王安忆回忆与顾城在德国聊天时,谢烨会取出一架小录音机,录下顾城交谈的整个过程,“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不致遗漏,而被珍惜地收藏起来”。
“在国外太折腾”
1987年12月11日,钟文在香港见到顾城夫妇。谢烨已有身孕,顾城对国外生活不适应,回北京还是留在国外,他们举棋不定。1988年1月初,他们最终移居新西兰。
顾城在奥克兰大学讲授过中国古典文学和当代文学,还一度兼职教过口语课。顾城和谢烨拍下了怀希基岛(又名激流岛)上的一座小屋,自我放逐。大学的教职聘约期满后,为了应付陡然剧增的还贷压力,顾城夫妇想了很多办法。他们去集市买了两百多只小鸡,但当地法律规定每户人家只允许养殖12只鸡,他们得在三天内将鸡全部处理掉。“我磨一下刀,递给谢烨,换下另一把,再磨,再抓住鸡腿,拔毛。鸡翻白眼,没死的又站起来,娃哩吓哭了,他才满两岁。”(顾城《养鸡岁月》)谢烨用鸡肉做春卷,拿到集市上去摆摊。顾城就在旁边画肖像,每张标价8元。岛上的居民都认识,画好了基本是白送。
舒婷听朋友转述过一则轶闻:顾城夫妇在英国时,借住朋友寓所。待那朋友旅游归来,发现家中只要是能吃的东西都被彻底消灭。朋友开玩笑地说:像被小老鼠们洗劫过。
1992年春天,舒婷在美国邂逅顾城夫妇,她发现顾城始终处于吃不饱的状态。舒婷早餐时慢慢吃着一块掰了一半的小蛋糕,顾城问:那一半你不要了?舒婷点点头,顾城立刻伸手将蛋糕塞入口中。谢烨笑着解释:他已经吃了六个。朋友在纽约请客,谢烨会挨个把餐桌上的盘子连汤带水倒在顾城碗里,最后连舒婷的碗也倒给了顾城。
“顾城留在大陆就没事了,在国外太折腾。”北岛对南方周末记者说,异国生活的巨大压力不仅让顾城深陷饥饿和孤独,更让他和谢烨之间出现了裂痕。有一次,舒婷和顾城夫妇在纽约逛街,谢烨要花1.99美元买下一只会发声的小青蛙,给孩子作礼物,一直沉着脸站在门口的顾城一屁股滑坐地上。舒婷想去拉他,谢烨厉声说:别理他,让他去死吧。舒婷看到谢烨眼里已有泪花:我一花钱他就这鬼样子!谢烨捧着包装好的玩具从商店出来,依然骂声不绝:顾城,你去死吧。
1992年,钟文在巴黎见到顾城夫妇。钟文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起令他难忘的一幕。吃饭间隙,谢烨把钟文拉到一边抱怨:和顾城已经难以再一起生活下去了,他这个人永远长不大。谢烨平时去华人餐厅做帮手,早上出门前,会把奶糕调好,如果孩子饿了,就让顾城喂一下。谢烨从餐厅带一些饭菜回来,权作午餐。有几次谢烨回来晚了,顾城竟然已经把奶糕都吃光了,儿子在一旁饿得直哭。谢烨对钟文明确表示,准备离开顾城。
顾城话很少,问三句,回答一句,对生活的难题更是避而不谈。顾城问钟文:“诗歌可不可以是做出来?”钟文回答:“诗如果不是从心里流出来,就不可能是好诗。”这是他们在香港惟一探讨的与诗歌有关的话题。
“鱼在盘中想家”
1993年2月,汉学家尚德兰在柏林顾城夫妇暂居的寓所做客。冰箱里取出的肉是冷冻的,顾城去磨有些钝了的刀,足足磨了半个小时。尚德兰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就问当时在场的朋友,顾城有没有什么问题,朋友回答顾城很好。后来,尚德兰在翻译顾城诗歌的过程中,看到不少描写磨刀的诗句。“我感觉紧张,非常不舒服。”尚德兰对南方周末记者回忆说。
那天,顾城还把纸铺在地板上写书法。他考虑了很久,写了两个句子,一句是“鱼在盘中想家”,一句是“人可生如蚁而美如神”。
1993年9月6日,顾城谢烨从德国来到洛杉矶朋友顾晓阳的家中。顾城打印出新写的小说《英儿》给顾晓阳看。顾晓阳匆匆浏览,是男主人公与名为雷和英儿的两个女子同居共处的故事。顾城说过,小说写的都是真事。顾晓阳问:“谁是‘雷’啊?”顾城说:“是谢烨。”顾晓阳不再说话。谢烨笑着说:“晓阳真老实,你怎么不问谁是英儿啊?”二人嘻嘻笑笑,很愿意谈论这件事的样子。
顾晓阳和顾城独处时,顾城告诉顾晓阳,英儿是《诗刊》的编辑,也写诗,他们在激流岛上度过了半年三人同居的生活。《英儿》也是顾城口述,谢烨打字花了四个月完成的。
顾晓阳问顾城:你还爱谢烨吗?
顾城当即回答:当然了,谢烨对我,就像空气和大地一样。
顾城在洛杉矶去了一次枪店,很喜欢一支手枪,问店主可不可以买了带回新西兰,店主回答不可以,因为新西兰禁枪。顾晓阳以为顾城的结局会是自杀。
当年9月24日,顾城谢烨回到新西兰激流岛家中,两天后顾城给顾晓阳写了信:“早上起来,山村依旧很美,木耳也好看了许多,灵而可人。”顾城还写到:“奥克兰也有中国小报,靠广告也能活。”顾晓阳分析,这说明至少当时顾城还是想活下去的。
“我不怕世界,可是怕你……”这是顾城1979年8月29日写给谢烨的情书。谢烨决意离去,让情感和生活上都十分依赖谢烨的顾城无法接受。张毅伟说:顾城是一个可以孤僻到极致的人,如果他和谢烨关系不好,那就没有人可以交流了。
顾城采用自己口述、谢烨整理的方式,为儿子木耳(Sam)写一本书,从10月2日至10月7日,已经完成了十二篇。这是顾城离世前一天写下的文字:“Sam,如果有一天人家告诉你,我到另一个世界去了,很远的世界,回不来了,我希望你记着我一点儿。”
10月8日,顾城留下给父母的遗书,用斧头砍倒谢烨,在树上自缢身亡。
北岛对南方周末记者说:“顾城如果还活着,今年57岁。”
(本文参考了《今天》杂志秋季号“顾城纪念专辑”,特此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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