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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秀 | 公寓、旗袍、奶油蛋糕背后的张爱玲(2)

2025-10-20 10:11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宇秀 阅读

我是比不得张迷那种不分青红皂白的死忠。我喜欢张爱玲,准确地说,是喜欢她、钦佩她笔下那么多卓然不俗的语句透出对人情世故的洞见,那些精彩的令人会心的比喻,是文学天才的语言。一个不会比喻,或只会袭用现成比喻的人,写出来的文字大抵是无趣的。她不,她的比喻总是独出心裁,却又符合事物本相,毫无拾人牙慧的滥调。那些被引用得烂熟的诸如袍子虱子之类的,我就不重复了,仅拣出《第一炉香》里面描写葛薇龙姑妈香港山上的白房子在春天傍晚那一段里的一句:“梁家那白房子黏黏地溶化在白雾里,只看见绿玻璃窗里晃动的灯光,绿幽幽的,一方一方,像薄荷酒里的冰块。”这里的喻依“薄荷酒里的冰块”,和喻体“绿玻璃窗里晃动的灯光”之间的关联,妙不可言,真切可见。还是这篇小说里,她写佣人陈妈和主人家的丫鬟打着一样的辫子,但是,“她那根辫子却扎得杀气腾腾,像武侠小说里的九节钢鞭。”这九节钢鞭,瞬间将人物个性特征描绘得触目惊心。张爱玲的比喻皆来自生活里细微独到的观察,其喻依,尽是现实世界里的具象存在,只是被她从生活中搬到纸面上。她说过自己“我又那样拘泥,没亲眼看见的,写到就心虚……”(1955年10月25日张爱玲致邝文美信)。

当然,张爱玲比不得鲁迅那样,一提其名,跟着,阿Q、孔乙己、祥林嫂、九斤老太、闰土……就排着队来了。鲁迅笔下的那些人物一直活在今天的现实里,即便不事文学的普罗大众,说到谁谁,也会张口扯出阿Q、祥林嫂、九斤老太等。若论文学人物的典型性,中国新文学史上,无人出其右,而且活生生在那么短小的篇幅里立起来。张爱玲了不得的本事也是善于在不长的篇幅里真切揭示人物的命运。然而,张迷们对其小说人物命运的关注,远不及对张爱玲本人的迷恋,张爱玲本人似乎压倒了一切她笔下的角色,她的身世、她的居所、她的衣着、她的发式、她喜欢的食物等等,不一而足。可这些对作家的疯狂追捧,却是在张爱玲本人远在大洋彼岸索居避世时发生的,不知这是市民文化的胜利,还是中国人在当下城市生活里某些缺憾的心理补偿,抑或是对于现实的某种柔软的抵抗?

在美国的朋友看到我在微信里贴出的常德公寓门口的留影,就发了些他的朋友拍摄的公寓内景,张爱玲曾住过的起居室,还有通到她和姑妈家的六楼的楼梯。常德公寓曾经是开放的,但楼内居民不胜参观者之扰,终于让铁将军把门,阻挡访客。看到报道说,张爱玲居住过的601室在2016年夏,被一对本土张迷夫妇买下。同等资金,足以在市中心购置面积更大的新楼盘,但他们是买的一个喜欢,喜欢是不讲价钱的。据说他们也不常在此居住,只是用来接待朋友,喝喝下午茶,作为一个特别会客厅。不知现在601是否易主,如今世事变迁得快,旧主似难久留。期待有一天可以开放,像巴黎的雨果故居。

我在公寓门前逗留的时间里,大门一直紧闭,未有一人进出。一个没有名字的故居,且不得参观,却总是有人要来打卡。人啊,之所以为人,就在于还有实惠以外的务虚,一些与生存和实际利益无关的莫名其妙的喜欢。

慕名而来者,不得入内,只好在公寓楼下的咖啡馆坐坐,聊以慰藉。虽然这家咖啡馆的店名也与张无关,但你要问上海的张爱玲咖啡馆,人家一定告诉你这家。当年张爱玲是不是真的常常孵在常德公寓楼下咖啡馆写她的小说,甚至有传说《倾城之恋》就是在那里完成的,这个谁也无法考证。事实上,当年张爱玲真正落坐或者更多时候是来买她和姑姑喜欢的方角德国面包等西点的那间咖啡馆,早已堙灭在历史的烟尘里了。眼下这个咖啡馆因着地理位置仍在常德公寓楼下,并且以张爱玲为主题,对张迷们、以及所有对张爱玲感兴趣的读者似有魔幻现实主义之幻觉,又好比是巴黎雨果故居拐角处的雨果咖啡馆,是不是雨果真的曾坐在某个座位上,则无关紧要,人们心里早已把偶像安放在那个场景里,并把自己代入进去了。

三、荒凉底色上铺就的实在

那天,咖啡馆面向大街的正门是锁住的,不知是那一天的偶然,还是这咖啡馆的正门从某日起开始长期回避闹市?但张爱玲是喜欢闹市的,至少当她在上海的日子里。她在《公寓生活记趣》中写道:“我喜欢听市声。比我较有诗意的人在枕上听松涛,听海啸,我是非得听见电车声才睡得着觉的。”对此,我是感同身受的。还在上海我自己购置公寓之前,那时暂寄居在表姐的江苏路高层,每每夜晚川流不息的车辆轧过马路,震得9楼上的玻璃窗发出“咳冷冷,咳冷冷”的颤栗声,我便会立到窗前,俯瞰那扭着腰肢一路上坡的马路,由车灯串起来的橘黄河流相向而行。倘若许久没了那颤栗声,一个人呆在公寓里便会生出死寂的恐惧。住在公寓高层,一方面有种与他人不相干的独立性,但又不失世俗的关照,比如进出大楼经过电梯间,总有人招呼,那种交际不必深入,蜻蜓点水,刚刚好。

九十年代末,上海高层大楼还有专门开电梯的工人。我住的公寓楼里开电梯的是个胖阿姨,至少烫了半年以上的中发干枯潦草,胳膊上则套着干净的布袖套,抱着泡在大号酱菜瓶里的茶水,瓶子大半身套着塑料丝线编织的网袋,用来隔热,脚边的旧淘箩里总有有一团绒线和串在竹针上的编织物。阿姨双下巴的脸写满可以接纳各色人等的宽谅。我那时就想要是换了个精瘦犀利的脸孔,怕是进出都会如芒在背。那时每次打扮光鲜出门,最先要经过电梯阿姨的目光,虽然不会在乎她怎么看,但一早出门,从碰到的第一个人那里获得的赞许或欣羨,这一天就有了喜悦的开场,奔出公寓冲进大街,轻盈的心情如从心底放飞一只鸽子。

从上海移民加拿大二十多年了,自以为习惯了宁静的乡村式的生活,习惯了谋生和家务的间歇,一个人到海边散散步,习惯了夏日午后坐在自家后院里,听着人工泉循环的汩汩水流,闻着紫丁香在微风里忽淡忽浓的香气,读点书写点字想点心事,也就如此终老了。不曾想一回到上海,就像老鼠跌进了白米缸,那种车水马龙熙攘喧嚷的市声,即刻令浑身细胞振奋起来。我暗自承认到底还是个脱不了世俗的都市女人,所谓沐晓风杨柳或枕溪流海浪入梦的抒情,难免有点矫情。当然,真的欢喜的时候也不是没有,那是腻了都市的喧闹和现实里的烦恼而暂且避避、换换场景的度假。日常情形下,对于都市女人,闹市里的公寓还真是如张爱玲所说的“是最合理想的逃世的地方。”至今我听说朋友里某某人在纽约曼哈顿林肯中心边上坐拥顶层公寓,就羡慕不已,远胜过在长岛乡间有一套大花园的别墅。诸如在上海、纽约、巴黎闹市区的公寓,实在是热闹里的安静,人群里的独立,是可以不脱离世俗的清高。

忘记是哪位西方哲人说过:人们聚集到城里来是为了生活得更好。这个更好的生活自然指的是世俗意义上的生活,除了日常的衣食住行,还有听音乐、观影剧、看时装秀、上图书馆、兜美术馆、泡咖啡馆等等。女人相较于男人,对这些都市里的的种种,更为孜孜以求,尤其在荷尔蒙旺盛时。张爱玲在当时报刊写的那些散文,诸如《公寓生活记趣》《谈跳舞》《谈音乐》《忘不了的画》《洋人看京戏及其他》等,集成《流言》,便是女人在都市里的种种欢喜的感悟记录。至于她的文字的荒凉底色,到了她在洛杉矶的晚年,那底色便浮上了台面,全然覆盖了曾经的华丽,这是后话。无论怎样,上海到底还是留着张爱玲的香艳,比如弥漫着张爱玲气息的咖啡馆,抑或就是人为地造出一个张爱玲咖啡馆或张爱玲其他什么的,把张爱玲的气息装进去。但这人为的制造,也只能在上海。

一间面包房或咖啡馆,在摆着各种花色的糕点的玻璃柜里立着小卡片,注明“当日出品”,你别问真的假的,就问自己的鼻子是否充满烘焙的香气就好了。有关张爱玲笔下的咖啡馆或西点店的具体位置,嗜好考据者一直争论不休,有人根据她《谈吃与画饼充饥》文中写到的“在上海我们家隔壁就是战时天津新搬来的起士林咖啡馆”,便争论起“我们家”到底是赫德路(今天的常德路)的爱丁顿公寓(今常德公寓)还是派克路(今黄河路)上的卡尔登公寓(今长江公寓),因为这牵涉到张爱玲笔下的咖啡馆究竟是常德公寓楼下那间还是别的。有人专门翻出四十年代老上海地图、老上海工商名录、还有老《申报》上一则德商为坊间传说出售赫德路起士林咖啡糖果店辟谣的启事(广告里的赫徳路正是今天的常德路),再对照张氏散文记载和给友人宋淇信中提及:位于静安寺一带的起士林“就在我家贴隔壁”的说法,得出结论,张爱玲所说的起士林咖啡馆,正是常德公寓楼下的起士林总店,而非南京西路72号的分店,更非名声赫赫的凯司令。考据者着实费了不少功夫,其实这类争论大可不必。常德路店曾时髦兴盛一时,但存在时间不长,仅1940至1946年间,而这也正是张爱玲居住在常德公寓时期。她说的“我家贴隔壁”不会远到南京西路上啊,毕竟那烘焙的焦香也跑不了那么多路。

我觉得地名、店名、时间之类的记忆,即使是自己的亲历,到了暮年搞混弄错也是时有发生的,但味觉与嗅觉的记忆是牢固的。《道路以目》中“隔壁的西洋茶食店”的“鸡蛋与香草精的气味,氤氲至天明不散”,令人印象极深,读罢掩卷,“蛋糕的精华全在烘焙时期的焦香”依然萦绕在鼻孔。此文刊于1944年1月的《天地》月刊第4期,彼时作者正是住在常德公寓的六楼。《谈吃与画饼充饥》是在移居美国后所写,文中所说的“上海我们家”,虽然有可能是她1950年4月搬去住的卡尔登公寓(今长江公寓),也是她离开上海前的最后一个住处,但卡尔登公寓所在黄河路是条小马路,隔壁并无咖啡馆或面包房,那要走几步路到南京西路上的国际饭店的面包房或大堂咖啡厅。她在美国忆起的“我家隔壁的咖啡馆”黎明制作面包:“一股喷香的浩然之气破空而来,有长风万里之势”,这个描述与她在常德公寓居住时所记述的隔壁咖啡店的香气一脉相承,且两篇文章里均将“我家隔壁的咖啡店”称为“芳邻”,我愿意相信她说的是同一家,即常德公寓楼下的。以张爱玲的个性,不会东也“芳邻”西也“芳邻”的那样轻易。

从生理学与心理学上来说,大多女性感官的敏锐和深刻超乎男性,都市的生活也给予女人更为丰富多彩的感官活跃与满足,因为都市生活的种种都与物质相关,即使听音乐、看画展那样貌似形而上的事情,其实关乎着更重要的物质性,比如环境、场面,和你要去那种场合里的穿戴。女人很容易在物质的细节里得到欢愉,并乐此不疲,就像孩童一遍遍摆弄他们的玩具。张爱玲那些都市物质生活绘声绘色的描写,也正是作者自己感性生活的文字翻版。第一次得到五块钱稿费时,她母亲想要把那张钞票裱在镜框了,张爱玲却用这笔钱为自己买了支口红。一个多么物质化的时尚女人啊,却一辈子靠文字过活。张爱玲也从不讳言她对衣饰的钟情,她曾说,再没心没肺的女人,只要说起去年那件织锦缎夹袍,也是一往情深。相较于远方的伟大,年轻的张爱玲和她笔下的女人,显然更钟情于眼前的一袭华美的袍子,也顾不得上面爬满了什么。想想现实里,又有多少女人脱得了这份俗气?老实说,让我豪情万丈地去亲吻远方未知世界的宏阔,我还是更乐意俯身现实的琐屑,小小的欢喜和笃定在一壶清茶、一杯咖啡、一块奶油蛋糕里。

我想强调的是,注重感性的作家,往往不太容易被意识形态化。他们的文学不是被思想引导,而是被生活牵引着,他们笔下的主题未必鲜明,甚至往往是模糊的,就如现实的生活,岂能一言以蔽之?在张爱玲记述的烘培焦香里,我们看到的绝非一个象牙塔里的作家。会用文字不厌其烦地描写生活与物质细节的人,她其实是那么喜欢人间的烟火气,喜欢有滋有味活色生香的日子,这也是她在荒凉的底色上铺就的实在,令一代代读者津津有味地读下去。同时,张爱玲对世俗生活的乐趣,从没有遮蔽她观察人世的冷眼,这是她的深刻,她的现代。

四、张爱玲与舶来的咖啡和上海色拉

锁着的咖啡馆大门的拉手上吊着一个牌子,告诉来这里的客人往左走,从边上花园进入,文字说明下面划了一个朝向的箭头,我和丹丹顺着箭头进入“花园”。其实并没什么花木,一个长条形的天井而已,四周墙壁上都是与张爱玲有关的图文,有那张著名的叉腰仰头睥睨天下的照片,被放大了印在墙板上,有张爱玲手绘的人物画,还有张爱玲手迹的小说篇目的竖排,一一列在她叉腰的手臂旁。咖啡馆门边的外墙上有一块“她的城”为主题的墙板,文图并茂地列出了张爱玲在上海的“七站”,即她出生和居住过的地方,包括她仅仅住过一夜却令她低入尘埃的胡兰成住处,那个有着好听名字的“美丽园”,还有《色•戒》人物原型——美女间谍郑苹如的居所、和《少帅》中张学良的旧居。事实上,这里列出的“七站”并不完整,竟漏掉了张爱玲离开父亲家投奔母亲住过的开纳公寓——此乃其公寓生活的启程,之后才有她的成名之地——常德公寓。

常德公寓

正要推门进入咖啡馆,看到墙外壁灯下有一块“常德公寓”铭牌,上头有张爱玲浮雕头像,内容则是张爱玲和她在常德公寓完成的名作,落款是“千彩书坊”——这家咖啡馆的中文名。哦,原来是这家咖啡馆自己做的,而非官方的,也就挂不到常德公寓大门前了,有点进不到正史,落入野史的妥协与屈就。

推门进入咖啡馆黄黄的暖色空间里,瞬间就被老上海的气息裹住了。墙纸是暖暖的肉粉色,日久烟熏过的样子,上面散落着朵朵小花,毫不艳丽,像淡了的血渍,配着也旧了的秋香绿的碎叶。天花板上凹进去的长方形的灯光区,宛如一泓琥珀色的湖悬在头顶,泄下岁月的光。我和丹丹不约而同经过吧台和两边的书柜、老式棕红实木圆桌、雕花腿的方台、墨绿或黑色皮质扶手圈椅,径直走向依照张爱玲相片临摹的一幅油画,那是张爱玲最妩媚柔顺的形象,低眉俯首,一只手搭在一件绣花袍子上(可能是一件浴袍)。我们没有在油画下面那张桌子旁坐下,因为这幅画太显眼了,是这个空间里的焦点,我可不敢把自己置身于焦点。

转过一排书柜隔墙,光线一下子从暧昧到豁朗,那是从正门进入的区域,大门边上有一面银幕似的大窗,我和丹丹都想坐到那“银幕”旁,可惜有人占据了,不知已经坐了多久,尚未有离席的意思。隔着玻璃窗看到马路对面就是现代时尚的静安嘉里中心,头天晚上还和友人在那楼上的米其林吃晚餐。一扇玻璃窗之隔,竟是两个时代,这也是上海老咖啡馆的独特之处,让喜欢怀旧者的心思暂且安放。这家张爱玲咖啡馆就是典型,它不是笼统的复古情调,它是有真正主角的,尽管她永不现身,但又无时不在,触目皆是的张爱玲书籍、老相片、绘画,还有她那个时代的手摇电话、大喇叭花古董留声机等,仿佛处处时隐时现着女主的衣香鬓影。

我们在靠近正门的圆桌旁坐下,却有点心神不定,那个锁住的大门反而令我不踏实,恍惚觉得有什么事会发生似的。丹丹同意我的感觉,我们就返回到书柜隔墙的另一面,那个光线暧昧的、相对隐蔽的独立小区域,在暖黄的灯光里,更有点隔世的意味。我坐在背靠书柜的位置,方便观察四周。在公共场合,我喜欢躲在角落,但要视线开阔。老咖啡馆的格局不像星巴克那类现代空间一览无遗,总有些幽幽的角落,给人一份身在俗世也能躲避喧嚣的暂且的岁月静好。

当然,上海是中国的城市里最容易接纳外来新事物的地方,全世界最流行的时尚都会快速流行到上海,何况咖啡和咖啡馆原本就是舶来。我出国前的九十年代末,记得淮海路上好似雨后春笋般一夜开出好多家星巴克,而且都占据了高档购物中心楼下拐角的位置。前些年看到报道,星巴克甄选在上海开出了超大烘焙工坊,不是全球第一也是第二了。不过讲真,咖啡和工坊连在一起,我就倒了一半胃口,那种大工厂车间式的后现代空间,各种管道都暴露在外的粗旷,那种客流密集涌动被潮水裹挟的感觉,我是避之不及。我喜欢的时尚,是要有种古典味儿在其中的,有点红木家具厚重里透出的幽暗光泽。据说上海的星巴克甄选上下两层,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地点在人民广场地铁站出口,想象那种人潮滚滚的情形,端着杯卡布基诺,找不到一处安静的角落,我是有点怕的,无法想象张爱玲在那样的人群里扎闹猛。想起张爱玲曾说她不喜欢交响乐,那么大的阵容那么大的动静,也不过弄出那么点意思。我有一半赞同,但因为女儿是读音乐的,我未曾坦言;当然还因为说自己不欣赏交响乐,会显得不够品味。不过我很喜欢钢琴协奏曲,交响乐团作伴奏,钢琴在那种宏大里的独善其身,既依恋又单挑,既有融入又不失自我。

我们点了一壶龙井,锤纹玻璃茶壶和两只同款杯子盛在木质托盘里,玻璃茶壶本来是现代器皿,并不十分搭配复古的环境,但店家选用的这款茶壶的玻璃表面像老式的泡泡纱,而且金耳手柄和金色盖钮与暖黄的空间很融洽。我到柜台又选了牛肉叉烧马可波罗面包和鸡肉汉堡。在咖啡馆,我其实较少点咖啡,多是点中式茶,于是这顿下午茶就中西合璧了。张爱玲原本也是喜欢喝茶,因为在美国买不到好的茶,就改喝咖啡了。这是她在台湾作家水晶费了九个月时间终于约到与她访谈时说的。关于茶的情节,在张爱玲小说里比比皆是,比如娇蕊用茶与振保调情(《红玫瑰与白玫瑰》),银娣临上吊,抓起茶壶喝了一口隔夜的冷茶(《怨女》),甚至直接用茶来命名小说(《茉莉香片》),如此等等,不一而足。海派文化的精髓就是中西杂糅,张爱玲便是这杂糅出来的奇葩。

常德公寓

丹丹坐在我对面,我们多年不见,自然很多事情要聊。倘若是在别的什么地方会面,我可能会忘记周围陷入谈话中,但坐在这间令我想到咖啡以外久远的人事的咖啡馆,我的脑子好似裱了厚厚奶油的蛋糕分成上下虚实两层,上面那层用来和妹妹闲聊,无需咀嚼入口即化,下面那层需要咀嚼的部分则落在咖啡馆隐身的女主身上了,两条思绪竟然平行前行。

上海的老咖啡馆比北美的考究精致,更接近欧洲的风格,令我想起巴黎左岸的花神、双偶等,但在空间处理上又融入中国古典审美的精髓,是中国都会里西化的世俗仪式。上海的老咖啡馆固执地保留着这种仪式感,这也是上海独有的腔调,是北京、广州和其他中国任何城市的咖啡馆所没有的腔调,毕竟咖啡和咖啡馆这种舶来品,最初是落脚在上海,而上海人却又是那么善于把外来的事物迅速消化,并加以改造,变成自己的东西,绝不生吞活剥,就像沙拉这种全盘生冷食物,上海人就把土豆煮熟去皮,切成小丁,再与其他相伴,弄出生熟混搭的上海色拉。张爱玲的文字便有这种独特的混搭之美,充满了那个年代中国最时髦都市里的种种时尚,却又总是带出那背景里的腐朽破败,颇有《红楼梦》的笔法和悲情。有专事文学研究者,拿张爱玲小说和西方现代小说比较,你却很难说出她学了谁谁的,不像时下某些作品,你一眼看到马尔克斯、看到加缪,看到村上……张爱玲就不,她像一个高明的画家,你说不出她画布上哪一种颜色是从具体哪一支颜料管里挤出来的,那都是在她的调色板上重新生出的只有她会有的颜色。许子东先生总结得很精准:“张爱玲是一个用中国传统小说手法写出现代主义精神的作家。”那所谓精神的东西就如盐溶于水,你能尝到咸味,却看不到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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