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家:生计是一回事,事实上编剧是我当初在成都时的一份工作。就算我不喜欢,心里有抵触,但我总得有一点“职业精神”吧?我很笨,一天写不了1500字,但我有自己的一套方法,在讲故事方面也有一套招数。如果说博尔赫斯、纳博科夫、马尔克斯、曹雪芹是10分,那我就给自己打7分吧。
让作品与地气牢牢相接
记者:有人说,你的小说语言时而细腻、抒情、精致,时而粗糙、俗气,加入俚语、口头语,时而插入诗句、文言文,造成半文半白的效果。这是你的文风、语风,还是你的刻意为之,从而营造一种效果和氛围?
麦家:嬉笑怒骂本是寻常事,人心多变,人事多变,所以语言上的“乱”恰恰是一种真。我在创作时,刻意去追求或者保留下这样的真,因为只有真的东西才有真的生命力,才能让作品与地气牢牢相接。
记者:你似乎非常强调你小说人物的意志力,不论是正面人物还是反面人物,他们都有超强的意志力。与此同时,他们又非常脆弱,在某些时候,某些方面会不堪一击。你是在强调人性就是如此,还是历史和战争造成了他们的性格悲剧?
麦家:首先当然是人性如此。其次,历史和战争说到底是日常在极端状态下的喷发,人性被推着撵着走到了一个又一个绝对,这本身就是一个悲剧。我必须说明,我最看重的不是这个,以绝对写极端其实挺低级的,起码在过程上偶然大过必然,有一种到哪山上唱哪山歌的感觉。我认定了一个状态,那就是日常对人的折磨与摧残,水滴石穿,铁杵成针。人的意志基本在生老病死中被消磨殆尽,突破这层藩篱需要付出极昂贵的代价,这样的代价有时超越了生命的存在。事实上,我的初衷就是在为这样的代价谱写赞歌。
记者:你谍战小说中的主人公大多数是神经质型的偏执狂,如黄依依,阿炳以及陈家鹄等等。难道在密码破译的世界里,只有疯子或接近疯狂的那类人才能成功吗?
麦家:首先我要说明,在密码世界里,成功其实就是失败。因为你的成功是建立在非逻辑、逆科学、反人道的基础上。不是建立而是毁灭,是与死人的心跳为伍。陈家鹄深知这一点,所以一开始他坚决抵制被陆所长拉入伙,宁死不屈,宁死不辱。后来杜先生和父亲双管齐下,他才踏上了这条对于自己而言的不归之路。
所以,你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很明显,因为设计密码的人是疯子,是偏执狂,正常人是无法打败疯子和偏执狂的。只有针尖对麦芒,秦叔宝战尉迟恭,偏执狂挑战偏执狂,才有胜利的可能。 写作是自己与自己博弈
记者:在写作时,你如何与小说中的人物相处?当一个人物在小说中死亡或消失的时候,你有没有遗憾或心痛的感觉?
麦家:有一种说法,说施耐庵在写《水浒传》的时候,家里挂着笔下人物的画像,每天他都对着画像揣摩。我觉得这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说法。对着画像怎么揣摩?人是活的,画像是死的,笔下的人一定是先活在心里,然后通过笔,让他们活到作品中。我只有通过精神的剖析和逻辑的推理与他们相处,所以他们的死亡或消失都是一个注定的状态,遗憾或心痛有之,释然也有之。
记者:对你来说,写作是孤独的还是寂寞的?你靠一种什么样的内心力量来承受写作带给你的煎熬?在这个过程中,你享受到写作的快乐了吗?
麦家:就事论事,写作本身是孤独的,因为你没法跟别人交心,只能自己与自己竞争、博弈。我一方面感到了寂寞的疼痛,同时也享受着这样的过程。因为作品完成时的喜悦,是我追逐的极乐世界。
记者:上次访问你时,你说你推崇博尔赫斯、加西亚·马尔克斯这类作家,是因为他们非凡的想象力和小说中谜一样的情节吗?
麦家:除了想象力和情节,他们的作品所展现出来的独特匠心和深邃思考,他们对材料的剪裁与使用,他们的文字魔力……总之,一切的细节都闪着耀眼的金光。我也毫不避讳地说,这些金光点亮、指引了我的文学道路,没有他们的滋润,我肯定无法取得今天的成绩。
《解密》最接近理想中的作品
记者:北岛先生说,汉语的语感就是汉语的节奏感和对每一个词的把握能力。你认为最好的当代汉语应该是什么样的?当代中国作家中,你有特别钟爱的吗?
麦家:北岛先生和我共同的朋友、诗人柏桦曾经说过一句话:当你对一个句子没有把握时,就从音去判断,如果音对了,那这个句子就一定对了。我觉得很有意思,也很有道理。训诂学上很重要的派别也认为,正因为汉字是象形文字,所以其读音一开始是根据祭祀的唱词而来。所以无论是古代还是当代,好的文字一定要琅琅上口。
我不像有些人,不读同时代作者的书,甚至只读已故去的人的作品。这是盲目自大,更是盲目自卑。我是有书必读,包括20出头的作者的作品,经常会有惊喜的发现。所以,说到当代已经成名的中国作家,我喜欢的真不少。刚刚故去的史铁生是一位,余华是一位,贾平凹是一位,阿来是一位……太多太多了,数不过来。
记者:对自己的作品,你界定为严肃文学还是通俗畅销书?
麦家:给文学定位是最无聊最没意思的。比如宋词,人们常常以“婉约”、“豪放”来给词人定位。“豪放”的代表人物是苏轼和辛弃疾,可他们两位细腻婉转的作品太多了,多得数不过来,甚至比很多贴着“婉约”标签的词人都要多。这就让标签的荒诞性出来了。《红楼梦》的销量怕是早已突破了亿册,你说《红楼梦》是不是畅销书?
记者:你觉得写出了你理想中最好的作品了吗?如果没有,你认为还需要多久?
麦家:就现在看来,《解密》是最接近我的理想的。至于能不能超越《解密》,什么时候超越,这是一个天知道的问题。我只能希望尽快吧。
麦家,原名蒋本浒,1964年生于浙江富阳;曾从军17年,辗转六个省市,1997年转业任成都电视台电视剧部编剧,2008年调任杭州市文联专业作家;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解密》《暗算》《风声》《风语》等,其中《解密》获第六届国家图书奖,《暗算》获第七届茅盾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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