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茅盾文学奖得主5年磨出新长篇,聚焦百年前哈尔滨大鼠疫,接受本报专访
迟子建 失落后留住时光 苍凉中感悟生死
迟子建 1964年生于黑龙江省漠河县,1983年开始写作,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伪满洲国》、《额尔古纳河右岸》,小说集《逝川》、《雾月牛栏》、《清水洗尘》等。曾获鲁迅文学奖、冰心散文奖、澳大利亚悬念句子文学奖、茅盾文学奖。现任黑龙江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新作《白雪乌鸦》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距离上一部长篇小说《额尔古纳河右岸》的面世已经过去了5年,迟子建终于又带来了《白雪乌鸦》。单看书名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是一本写鼠疫的书,翻开书,嗅着遍布的苍凉感,偶尔也会有透不过气的感觉,才逐渐明白为何要起这样的一个题目。一向低调的迟子建不久前来到北京接受了记者专访,讲述了她对生命和时间的理解。
新作 用鼠疫建构老哈尔滨
新京报:在写《额尔古纳河右岸》的时候,你调动了很多自身记忆,很多内容是自己童年生活的素材,而在新书《白雪乌鸦》里,是一个你完全没有经历过的时代和事情,为什么想要写这样一个题材?
迟子建:我写了这么多年了,如果都是一个旋律那是很可怕的。同时我所有的作品都是有延续性的,但是题材和写作难度又都有变化。我喜欢渐变,一个作家一成不变很可怕,但是突变也很可怕,突变往往有功利色彩。而艺术创作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最可怕的是硬变,一定要怎么样变一下,那注定会使作品显得生硬,不伦不类。《白雪乌鸦》的题材和写法,跟我以往的作品虽有不同,但更多的还是文学和审美上的延续性。
新京报:那这本书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迟子建:我借用鼠疫这个外壳,建构了我心目中的老哈尔滨。这种集中在一地演绎故事,比写《伪满洲国》更难一些。因为《伪满洲国》的舞台有很多座,可以给各色人等充分的亮相机会;而《白雪乌鸦》的舞台只有一座,出场的人物却没因此减少,你要想让观众记住他们,就得在谋篇布局上更花心思。
新京报:你在写《白雪乌鸦》里的死亡时,都是个体化的死亡,每个人来去的前因后果都交代清楚,这样写是不是比写群体化的死亡来的震撼更大?
迟子建: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个人都是有背景的,比如傅家甸的百姓,很多是外来的流民,从山东、河北过来的,他们每个人又都有不同的身份和背景。比如书里写到的一个太监,为什么他会希望鼠疫蔓延下去,因为他失去了做男人的尊严不说,在宫中还受尽欺凌,所以他仇恨这个世界。不交代清楚他的身世背景,就说他希望鼠疫蔓延,是毫无道理的。
新京报:我觉得比较有意思的是,鼠疫刚开始的时候,大家很紧张。等到高潮时,人们反而不怕了,该吃就吃该玩就玩,你怎么看待人们这样的心态变化?
迟子建:人性是特别复杂的,每个人的身世遭遇不一样,所以对鼠疫的态度也不一样。有的人甚至希望死,因为他们生活不如意,希望到另一世有更好的将来。但是从心理学角度,一场灾难突如其来,比如非典和甲流,是不是起初都是全体恐慌?我想人们面对疾病的传播,一定先是惊恐,人人自危,但是一旦它蔓延开来,周围人不停死去,这个时候生的力量就会顽强抬头。因为在鼠疫当中,生活还是要继续。当生的潜流涌现的时候,恐惧感会减轻。但是当又一轮的死亡高潮到来的时候,人对死亡本能的恐惧又上来了。
我在小说中,写到了人情绪的这种反复。而每个个体对待灾难的态度也是不一样的,比如有的人吓疯了,冻死在街头;有的人泰然处之,无所畏惧。如果一部作品,所有的人物都是一个腔调,那就不正常了,小说也就失去光彩了,因为人性要多复杂有多复杂。 生死 童年世界永久陷落
新京报:不停地写人们死亡的时候,写到后来是麻木了还是更沉重?
迟子建:麻木不可能,小说家写到麻木,那就对作品失去掌控能力了。不可否认,进入鼠疫情境后,不断地描摹死亡,心里有强烈的压抑感。但当我写出死亡当中的活力时,我的身心又获得了解放。
新京报:我觉得你写的时候还是留情的,你喜欢的很多都没写死。
迟子建:但也有很多我喜欢的人给写死了呀,比如周济家祖孙三人。生活可能就是这样,俗话不是说吗,好人不长寿,赖人活不够。(笑)我想一场鼠疫也是这样,未必留下的都是好人,未见劫走的都是坏人,所以我的作品也应该这样。小说中有一个女人叫于晴秀,她在鼠疫中失去了公公、丈夫和孩子,可在小说开篇,我写她怀孕了,就是想在鼠疫结束时,让她的孩子降生,不然她的未来太黑暗了。
新京报:你在后记里提到,写作过程里自己经历了外婆去世。也提到外婆的逝去是自己童年生活的完结,我觉得这样说挺特别的,大多数人童年世界早就远去了。
迟子建:我是在北极村出生长大的,每年差不多都回去看我外婆,她对我影响特别大。她活着,我觉得自己还是她的外孙女,没有长大,在她膝下,哪怕我都四十多了,仍然觉得自己是个小女孩,可是她去世了,我觉得自己一下子老了,我的童年世界永久地陷落了,非常伤感。因为童年是生命中最美好的阶段。所以外婆去世后,我再进入长篇中,心中弥漫着苍凉感,能更深地理解生死了。
新京报:这种荒凉感又和你写的《白雪乌鸦》交织在一起。
迟子建:对,和写作《白雪乌鸦》的心境特别吻合。
抵抗 在作品里留住时间
新京报:你自己怎么看待时间流逝?
迟子建:时间谁也不能改变,人一天天老去。你只能跟着时间去走,你不可能抗拒时间。做作家的好处,也是能在作品里留下时间。你要看我十几年前的照片,那时候还没有多少皱纹呢。现在呢,面对镜头时,脸上的皱纹就绽放了。但是我在作品中,留住了青春,这让我很欣慰。作家非常幸运,能复原一段历史,留住一些人,你的所思所想,都可以在作品中驻留。哪一个作家能生活在真空中?人总是要衰老的。我要是有幸活到八九十岁,我可以说起自己35岁写了《伪满洲国》,说起40岁时写了《额尔古纳河右岸》,说起45岁写了《白雪乌鸦》,然后还有未来的年龄段的未来作品。这个时候,你会觉得你拥有了时间。我对人生的看法是,生命的过程就是苍凉的,我是个悲观主义者,正因如此,就积极生活,善待自己和他人。你听现在窗外的乌鸦叫得这么欢,可是它们又能活多久呢?丹顶鹤算是鸟类里寿命比较长的,和人的寿命大致相等,但它们也不能在青山绿水中长存。大自然的生灵尚且如此,何况人呢。
新京报:所以要在写作里留住时间?
迟子建:是的。我热爱写作,虽然写了这么多年,出了那么多作品,可我对自己依然不满足,对生活总有新的感触和发现,有表达愿望。作家写作,很像恋爱,如果一个题材让你怦然心动,你是不可能不沉浸其中的。
新京报:写成什么样就会满足?
迟子建:不知道,我希望自己永远不会满足,这样依然能在艺术的天地中徜徉,这在苍凉世间,无疑是一种幸福。
异类 每年坚持写中短篇
新京报:大陆很多作家成名以后,只写长篇,但是你始终还在坚持中短篇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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