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的中国知识分子命运坎坷,有人成了权杖下的点缀或者奴仆,或者沉默的大多数被卷入政治斗争,荒废了治学的黄金年华,甚至被历史的风波吞没了生命。读《赵俪生高昭一夫妇回忆录》,为他们的遭际掬一把同情之泪,掩卷叹息之余,唯愿赵俪生的精神和风骨能够薪火相传。
书摘
我姓赵,名甡。“甡”字疏臻切,读莘。《诗·大雅·桑柔》有“甡甡其鹿”之句,《注疏》说,众多也;又说,聚貌。窥察父亲命名之意,也许是要我儿女众多;也许是要我事业昌盛、有所著述吧。字俪生,也是父亲起的,这也不过将“名”拆开来而已。有些朋友往往将单立人旁省掉,我很不喜欢。我1917年(民国六年丁巳)农历四月廿五日(阳历6月14日)出生于山东省安丘县景芝镇东村。安丘,是我的籍贯;景芝镇东村,是我的出生地,在这块地方我只住到10岁就离开了,所以我对乡土的感情不是多么浓厚。
安丘巨族,首推张、马、曹、刘。有几句民语说,“张、马、曹、刘、赵,江、海、河、汉、尿”。试看人家把赵氏家族只不过比作一股尿水。当然,这也许是大族与大族间互相倾轧的一种诬蔑之辞。
赵氏家族来自河北枣强,这是有资料根据的。时间是元顺帝至正年间,公元14世纪中段距明朝开国为时已不远。他们在枣强,本是打铁户,可也偶尔有念书的,中了秀才,就放了山东安丘的县令。要在北宋初,进士们在翰林院进修几年,才可以得到“权知某县事”的任命。元朝末年兵荒马乱,徐达的兵快打过来了,所以秀才也可做县官。此人叫赵太平,是我们的始祖。他在赴任途中,在今淄博市以东的金岭镇病故了。二世公据说会看风水,就扶柩将他老人家安葬在景芝镇保元门内。这地方,后人叫“老林埠”。土改中,凡有需执行死刑之赵姓男女,多于老林埠执行之,似寓有“厌胜”之意,就是说,让恶霸地主们到阴间里也祖祖孙孙不得翻身。
该说说我的父亲了。他叫赵录斌,字仲全,似乎是取“文武双全”的意思,其实他半点也不“武”,纯而又纯的“文”。古文功底很深,什么时候积累下的,他未曾谈过。据我推测,是在北京宣武门外法源寺做中书公的二少爷时,在自己家馆或寄学别人家馆时用功积累下来的。他中了秀才,补了廪生,清朝的科举就停止了。当时提倡赴日本留学,他堂兄弟8人,5个去了,他不去。他很早就沾染了鸦片烟嗜好,生活日渐疏懒,当中学堂教习要按钟点上下班,他办不到,所以连中学堂教习的职业也维持不下去,就日渐穷途潦倒了。
我的母亲是个文盲,但她对我的教育是身教不是言教。记得一个严冬的清早,家里要摊煎饼,需要推水磨。母亲轻轻离开热炕头,到村中邻人家借驴,牵了回来。当时积雪成冰,驴脚上是铁掌,母亲穿的是木头底小脚鞋,于是连人带驴一起摔倒了。但母亲不慌不忙,不惊叫,不呼助,自己慢慢爬起,再慢慢将驴拽起,慢慢套上水磨,磨起糊糊来。
(《赵俪生高昭一夫妇回忆录》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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