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志军是个很少有新闻的人,尽管三部曲的《藏獒》曾创下百万的销量。他写西藏题材,住在青岛,来北京除了办事,只愿呆在《当代》杂志,书稿也永远交给《当代》所属的人民文学出版社。在媒体普遍重咸的时代,他显得格外寡淡,除了写作,没有多少悬念,即使是很熟的朋友一起吃饭,你也很难特别注意到他。除非他说:这个我不能吃。然后你会知道,他已参佛吃素多年。
七月末一个暑热的早上,他在北京举行《伏藏》新书发布会,发布会的第一个议程是举着个导游筒,带大家参观雍和宫。这个是坛城,那位是宗喀巴大师,这个是三世佛,那两个是白度母、绿度母。人为什么要拜佛?密宗的双修是怎么回事?本尊与本尊神是一回事吗?面对媒体关于藏传佛教问出的一堆深深浅浅、稀里古怪的问题,杨志军一一作答,耐心而严密。
这里是他《伏藏》小说的起点。《伏藏》是他结束《藏獒》三部曲后又一次面对西藏题材,却和以前的作品有所不同。伏藏、掘藏、仓央嘉措情歌、七度母之门、隐身人血咒殿堂、光透文字……所有你能想到或未想到的西藏神秘符号,都能在他这本书中看到,而它还有一个非常《达·芬奇密码》的故事套路——伏藏与掘藏、逃亡与追杀、历史与现实的回溯与呼应,宗教历史中的黑暗与血腥、仓央嘉措伏藏内容的悬而未知,使得各路人马始终处于周旋较量中。悬念一层层、一步步将读者从雍和宫引到塔尔寺、札什伦布寺、大昭寺、布达拉宫……一次现代人的掘藏之旅,最终变成爱与信仰的颂歌。《伏藏》以非常丹·布朗的方式,再现了“伏藏”这一藏传佛教传承形式的意义,就是把信仰或经典埋藏起来,让后人发掘而成为当代的精神资源。这也使它有了不同于一般悬疑小说的庄严主题。
读《伏藏》,不意外的是主题,意外的是写法,如此严肃寡淡的人,竟也写出如此作料丰富的悬疑小说,而且和《达·芬奇密码》形神近似。书中的仓央嘉措,俨然是爱与信仰一体的西藏精神的化身,这和许多仓央嘉措迷的理解也殊有不同,起码我自己,一直视他为爱与信仰间挣扎的一个生命公案。
诸多藏迷心中的疑问,在阅读《伏藏》时在我心中起起落落,也构成我采访杨志军《伏藏》的理由之一。
我们的精神大厦摧毁得太多 再摧毁就没有了
孙:很多中国的当代小说都拿丹·布朗说事儿,但我认为,到目前为止,最接近《达·芬奇密码》的是你这本《伏藏》。《达·芬奇密码》涉及西方宗教的秘史,而你涉及藏传佛教秘史,俨然是东西方两个作者一次美妙的应和。都有一种知识的可信,不是漫无边际地胡来。这是我对这本书格外感兴趣的原因之一。但这样说,也意味着这种结构套路非你独创,你怎么看这件事情?
杨:这对我来讲其实是很危险的,但又是绕不开的话题。首先没有一个作家愿意重复另一个作家,如果真的是刻意模仿,对于作家自我都是一个贬低。可是面对这个题材,我又必须悬疑。因为悬疑首先不是作家主观创造,而是西藏本身给你提供了悬疑资源,西藏文化或者说西藏符号本身就是神秘的,所以你必须尊重、挖掘这个资源。也就是即使没有丹·布朗,我也肯定会这么写,没说的。因为悬疑是小说家基本的小说手段,严肃作家在用,通俗作家也在用,二者的区别,在于通俗作家强调这个悬疑,严肃作家淡化这个悬疑。严肃作家设置悬疑的时候,并不单纯指向悬疑本身,而是后面的东西。回到我和丹·布朗,我可以这么说,有一点我肯定和他是一样的。我在强调这个悬疑,这方面完全是一个通俗作家的姿态。但我是用通俗作家的姿态写严肃。以严肃姿态运用悬疑。
孙:那你认为丹·布朗属于哪一种呢?
杨: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始终认为他是一个严肃思考的作家。一个把通俗手段与严肃思考结合得很好的作家。他在小说中所涉及到的,都是西方世界当今重大的焦点问题。而我们,有意无意在走这个路。这是非常重要的路,值得中国作家走的路。
孙:但我还是注意到你们的不同。丹·布朗解宗教历史谜案,超然冷静,谜底揭示后他就抽身去了,用一句话说,没有带走一片云彩。而你是投入了情感的,最后掘藏的场面,被你写得激情澎湃,颇似一个关于信仰的恢宏交响乐。一本书的故事走向,最能反映作者的历史观或写作观。你所肯定并极力讴歌的部分,是基于现实的忧虑,还是一直以来内心的自信?
杨:我可能是一个更注重建树的作家。虽然这本书写到历史的黑暗与血腥,但我总想试图再告诉读者,不仅仅是这些。我认为真正能让故事稳住脚、让我心灵平静,也能让读者接受的,应该是一种有建树的东西。它可以归之为一种文学理想。因为我始终认为,在我们这个世界上,被摧毁的精神大厦已经很多很多了,再摧毁下去就什么都没有了。尽管这看来是微不足道的建树,但这个意图一定要有。这是我从《藏獒》开始一直就有的写作理念。《藏獒》试图从人文道德与生态文明方面提供我的建树,我把它称之为藏獒精神,《伏藏》里我想上升到精神与信仰层面,给大家提供一种西藏精神。
孙:什么是你认为的西藏精神?
杨:佛性与人性的统一,现实与理想的统一,精神追求与世俗生活的统一,道德标准和信仰目标的统一,这说来复杂也很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就是一种大爱,是大家都在说,却少去做的。我自始至终认为,现在的西藏小说越写越神秘,本身神秘,作者也在营造神秘。我的小说也有神秘,但在最后谜底揭开后一定要告诉读者,伏藏并不神秘,西藏其实是很通透的,西藏精神就是我们在日常中渴望的,一种我们本该具有的生活态度。伏藏发掘之后也不是佛经,不是珍宝,而就是这样一种理念。伏藏之心应该是我们所有人之心。 仓央嘉措身上寄托了我对爱与信仰统一的理想
孙:我个人非常尊重您的这些理念,但是作为作家,建树是一个方向,怀疑可能是另一种方向,二者都有价值。回到仓央嘉措这个人物塑造上,您设定他是爱与信仰的结合体,但是我更愿意把他看成一个生命公案。他吸引我的不是他把信仰与爱达成了统一,而是其间的挣扎。我倒是非常情愿有人写他那一面。
杨:怀疑与反思肯定是对的,是精神链条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环。但是现在我们停留在怀疑上的是不是太多了?怀疑的目的不是怀疑,反思的目的不是反思,可能还得再建树,再怀疑。人类的精神发展就是这样一个过程。只不过我们现在非常忽略建树。批判地面对历史,批判地面对现实,很多作家都能做到。但遇到建树,他们反而不知该建树什么。既缺乏建树的欲望,也缺乏能力。这是最可怕的。
孙:而就当代人的精神资源,信仰这个命题,你认为你的建树是什么?
杨:我想先说我自己的态度。虽然吃素参佛从很早开始,但我对宗教一直处于反思怀疑当中。最后我得出的结论是,我们到了一个必须把信仰和宗教分开的时代。把宗教当信仰,人可能会盲从一种邪教。
孙:就是您书中的新信仰联盟之类?
杨:对,宗教与信仰的分家,肯定是个世界性话题,也是我思考的一个点,或者说是一个起点。为什么我在小说中要肯定人性的爱,就是也感到了自己的怀疑,所以我在后记中说,人可以没有宗教,但不能没有信仰。
孙:所以你在小说中,让仓央嘉措最后脱离了宗教,隐身于人世之间,还办起了孤儿庄园。
杨:仓央嘉措能提供给我们真实的资料很少,任何作家面对仓央嘉措时都必须加进自己的理念。他只活了二十四岁,他留下的资料少,传说多,这本身就给人提供了无穷想象的可能,况且他还有情歌。
我塑造的肯定是我自己的仓央嘉措。我希望他按我的理想去感化别人,完成小说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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