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信鸽》就三个人物:穆先生夫妇和养鸽人。小说在情节上并无甚特别之处:穆先生在妻子的“带领”下随波逐流地进行各种养生活动,养鸽人“为了有点事”百无聊赖地养鸽子,他们三者之间就“养鸽”、“食鸽”、“放鸽”等间或有些南辕北辙的对话。真正的冲突静水深流,惊涛拍岸地发生在穆先生心里:他是个内心“有野兽”、甚至还追求“意义”的人,眼下这驯服的、富态的中年生活令他倍感无趣乃至沉沦,在“爱”与“同情”的名义下,他心不在焉地附和着妻子,虔诚地追逐着一波又一波的各种养生浪潮,在练就“金刚不坏”之身的同时等待着终点的死亡——然而,养鸽人的那群自由飞翔的鸽子们惊动并震动了他!穆先生忆起他的年轻时代,那“狂放动荡、充满尘土与暴雨,蔑视规矩与价值”的生活,再对照眼下这慵懒而驯化的处境,他倍感精神处境的荒凉、绝望与无可寄放,最终,带着蔑视的笑,他“跃出人世的阳台,继而往侧上方飞去,他肥大宽阔的肉身,在风中缓慢而沉重地飘动”,最终幻化为一只带有血性、并象征着宏大自由的信鸽。
小说没有直接的矛盾冲突,却读得人心有所动,这似乎正是这个时代的某种征兆——中产、伪中产或试图中产、走向中产的人们,其精神生活是如此死气沉沉,甚至连冲突的兴趣和冲动都没有了,他们都是“好脾气的人”、是“修身养性”的人,正如穆先生所自嘲的:“这样的庄重这样的肥白,注定就要在床上衣冠整齐地吐出最后一口浊气。”鲁敏以她一贯的敏锐,通过生活的蛛丝马迹,触动了这个时代的疾患——百般经营肉身的金刚不坏,却放任精神生活进入暮霭沉沉。养生当然没有错误,健康长寿是人类共同追求的福祉。但是当健康长寿成为唯一追求的目标,成为意志平庸、思想缺位的万能挡箭牌时,这个时代就出了问题!表面看这是当下的都市病,但背后隐含的却是没有方向感、自我逃避的时代性精神危机:在信仰缺失的背景下,所有人都在关注肉身,心无皈依,性灵无处安放。穆先生显然感受到了这一切,那只尾部带有叉形黑色花纹的鸽子,像是迎面而来的准确击打,一下子牵动起他对平庸生活的暴动与反思:“鸽子那赌命般九死一生的惊悚激情,正是他最为渴求的但永不企及的寄托。”这是穆先生的内心独白,是他不足为外人道的心灵秘密。然而,穆先生又有典型的“中年心态”,他不满、蔑视,但也不是全然不可接受,对这种混浊与胶着状态的真正凶险并没有真正清明的意识,他没有“哈姆雷特式”的巨大思想矛盾,也没有堂·吉诃德式的猛武和勇气。遥看窗外的鸽子,他给自己下了终身被“幸福”软禁的判决,他将继续他这种“公共的、他人的、典型化的随时可被替换的物质生活”。
当然这不止是穆先生一个人的困境,它是我们所有人正在经历或即将经历的精神困境。在一个没有方向感和目标感的时代,民众对精神高远、宏大事务或自由人文已经丧失了责任感与兴趣点——我们到处可以看到民众的“养生运动”正如火如荼汹涌澎湃,出版排行榜上此类图书的满坑满谷,它的非理性以及媒体的推波助澜,为隐藏在民间的江湖人物的出场提供了绝好的机会和土壤,张悟本、李一等养生大师在各种媒体上夸夸其谈,推出各家的独门养生高论,一夜间暴得大名,不仅名利双收,而且瞬间成为民众的盲从“领袖”,使得养生成为举国狂迷,乃至产业化、妖魔化……
《圣经·约伯记》里有一句话:“唯我一人逃脱,来报信给你。”这句话曾被四个人说过,约伯失去了财产和儿女,约伯面对苦难坦然自若,只因耶和华与他同在。某种意义上说,鲁敏同样是一个报信的人。在东坝系列之后,鲁敏的“暗疾”系列从个体走向了更为广阔的社会,并以她一贯的敏感、深刻和悲悯,带有先验性地抓住了这个光鲜时代背后的沉重阴影,鲁敏的预言与寓意在小说发表不久便被证实,那些江湖人物一个个地轰然倒塌,闹剧正逐一收场……而更多的后来者也许还在纷至沓来。
然而,即便如此,我们内心的茫然、困顿和不知所措却没有收场,方向的迷失感正如深秋夜间袭来的寒意弥漫四方:我们失去了方向感,却没有拯救我们的耶和华。《铁血信鸽》中那只尾部带有叉形黑色花纹的“铁血信鸽”,经过“卓越的长途跋涉,飞过破败的屋顶与肮脏的河道,飞过张开的网与枯死的树枝”,历尽艰险终于勇武地从玉门关飞回了自己的小巢,“报信”的鲁敏告知了我们消息,但我们、我们这个时代还有这样可以归去的家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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