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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典:虫天记(3)

2012-09-28 16:55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杨典 阅读次

  我故意在琴馆的书架上放了一套《毛选》,同时还放了一本英国哲学家汤因比的《历史研究》。琴馆空闲时,我便随手翻阅。这是一本影响过近代很多人的书。汤因比在书中有这样的看法:历史的存在往往不在于事实,而在于历史学家的个人选择,时代局限和国家性质。而历史学家又往往借助“假说”来讲述历史。即“如果没有一个假说的帮忙,事实就无法存在”。

  这就是历代几乎所有民族历史的撰写法。非常可怕。

  毛泽东时代的“琴史”也面临这样的可能性考验。

  若终有一天,《文革琴人史》真得以写作,完成,我想其中应该包括的除文字之外,还要有录音与录象资料。因为文革的确是中国文明时间中一次非常意外的事件:这里可以涉及音乐、灾难,毁灭、破坏;也可以涉及琴人隐私与忏悔——因为有些现在的名家琴人,当初甚至还有曾当过造反派。琴之幸免于难,又为这事件作出了新的诠释。由此,我们甚至还可以提出一道新琴学命题:即“集权时代中琴的精神涵义”。

怪人

  记得有一天,琴馆走进来一个穿着穷朴的怪人。他着旧布衣,背黑皮包,戴着一架60年代老式的黑梁近视眼镜。他自称“姓王,善水墨画,是大画师,但一直被埋没。而且,我家中多有藏琴,包括有二张宋琴……”。

  后来经过一番对话,我们才得知此人是附近一精神病患者。关键是,他见我们不信他的话,立刻就从书包里拿出了一大堆东西。这些东西让我们大惊,因为其中不仅有他家的旧照片,还有很多奇怪的杂物,如红领巾、眼镜盒、钱和像章等。最荒唐的是他还拿出一顶自己缝制的旧红军帽。琴馆一友见情况不妙,于是想将其请走。但他开始赖着不走。

  后来大家干脆把他拖出去了。

  临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将假红军帽戴到头上,冲所有人吼道:“你们总有一天会清楚,我究竟是谁!你们这样怠慢我,会后悔的!”

  很显然,“王”是一个混淆了历史浩劫与传统文化的病人。

  他动辄吹嘘说自己手里有宋琴,令人觉得啼笑皆非。其实这并不难理解。他或许正是在“破四旧”时期受到过刺激的民间文人。

  当时来过我琴馆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大家或偶尔路过,或进来喝茶。譬如有琴家有龚一、林友仁、姚公白、姚公敬等,还有卫祖光、马维恒、张譞、徐碧、朱鸿祥、倪诗韵、紫影……包括当时在上音教书的诗人肖开愚,偶然路过上海的浙江诗人凌越,还有一些画家、教师、音乐家、学生和附近的茶商等等。相当一段时间,琴馆的客流量非常密集,几乎24小时都有人。

  我在上音还有一少年时代好友,现为作曲教师,名郭良。也是重庆人。其作品如交响诗《狂想曲》,听之,颇有后期象征主义之风格,多诡异英武之狂野大气,有如云卷山之势,如兵袭国之撼。知我开琴馆,入夜时也来饮茶叙旧。有时还他带着一群学生醉酒而来,学生多与他亦师亦友,没大没小。

  郭良与我自幼熟悉,性情纵横不羁。

  琴馆人如蚁聚时,郭良就在酒后曾言:“中国人为什么下贱?尤其在上海。因为没有自信了,古琴、古诗还有古代那些鸟事,都被西方打败了。这个民族不自信了,抬不起头来。美国那个著名杀人犯……叫什么我忘了,他说:‘我杀人怎么了?我是杀人,可我从来不杀自己人’。可是在中国,我们专门杀自己人!”他喝了一口茶,又喊道:“上一代人有毛泽东思想,下一代人有电脑。我们这代有什么?我们什么也没有!”

  我记得,我开馆后第一天去找郭良时,他就喝醉了,坐在上音附中的院子花园里一个人伤心地哭起来。他诅咒这个地方,说:“这地方就是个疾贤妒能的地方,你再有才华,有灵感,有思想,也永远得不到尊重。因为群体不需要独立之精神,你不属于这个群体。这就是中国。”郭良从来不用手机,也不用电脑。他虽与我是同龄,但在我看来,他也算是一个激烈的古怪人。

鱼与花

  琴馆矗立大街,来人日益复杂,有时,一对巡逻的警察走进来,也会和我寒暄几句,还把手枪放在桌上,谈笑风生。我当时觉得我简直成了阿庆嫂了。可在大街上开店,这是无法避免的事。不要小看大街,大街上不仅有警察和骗子,也充满了很多诡异的怪事。

  譬如我曾在馆内养有一瓷盆金鱼,约八、九尾,放在地上。

  为其美感与风水,我还挖二三小睡莲,以一小风砺怪石镇之,点缀水面。鱼盆就放在琴庐的地上,犹如一片微小的湖泊。鱼之境界,在忘水之清浊。鱼在水中之摇摆,自然优雅,如琴音之袅袅曲线。有时,我弹琴,那些鱼就象入定一般,纹丝不动,息尾倾听。如今,很多日子过去了……它们的宁静与不动,已经深入到我记忆的骨髓里,仿佛已成为琴庐与音乐的一部分,成为那些醉人的永远的刹那。后来一条鱼不小心被路过的人踩死在水里。不久,琴馆即出事。一日清晨,我因困乏略微晚起(我当时在附近曾租了一个亭子间,偶尔会去暂住)。到馆时,却隐约见庐门微敞,似有人已在。我一惊,疾步而入,却见庐内空无一人。我环顾四周,琴一张也没动。我松了口气。但俯视庐门,却见无数被刀锥撬过的痕迹。再一搜索,原来是我的电脑不翼而飞了。贼不识琴画昂贵,只识得此物。显然是一个土贼。

  后虽报警立案,却终未追回。就算是破财免灾了吧。

  我记得琴馆种有三种花:腊梅、水仙与紫竹。琴馆内温暖如春,于是水仙疯长,三日而草,七日即花。

  蒲松龄曾云:“诸花畏碱,惟梅、水仙不畏”。

  真学琴者,方知琴如雪中腊梅,碱中水仙,外人只见花耀音香,而不知在随意吟猱与自由运指之间,为琴者饱尝过多少奇寒绝苦之味也。盖因琴与别的乐器遭遇在中国不尽相同:为多年断代忽略之绝学耳。

  近代革命年以来,古琴一直是作为一个接近灭绝的乐种在苦苦延续。如当初晚清九嶷派琴家杨宗稷先生在北京大学讲授琴学时,就遭到过学人们的嘲笑,说他的演奏是“狗挠门”。后虞山倾颓、广陵星散、西学狂飙、国人背弃……多少老琴师一生潦倒,贫困交加而不为世人所知。而今之附庸风雅者,又有几人是真在理解了琴之黑暗史之后,才去追逐那“昨夜曙光”的呢?与近年来众多琴社的涌现相比,一个人的琴馆出现在大街上,已经是一个迟到者。它能得到那么多人的关注和喜爱,这本身就是对古琴未来之转机的诠释:尽管是一个很渺小的诠释。我本希望:它是“新琴学史”在社会行为上的一个新开始。

  琴如花,人如蝶——这之间有一个相对划时空的追逐……。

  它说明尘封百年之后的这个传统乐种,在社会冲击力的气候中,能够以一种非保守的方式破土而出。琴,可以告别被埋没于泥土茧缚的黑暗经院时代,投身于最新锐,最先锋的艺术行动了。

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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