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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典:第一个诗人

2012-09-28 16:57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杨典 阅读

     1987年夏天的一个黄昏,我遇到了子午。他是我少年时代的挚友,也是小说家和诗人。他可以说是我投入写作生涯之后,在精神上遇到的第一个人。子午姓郭,重庆人。第一次看见他时,他戴着黑框眼镜,留着浅浅的、柔软而黝黑的连鬓胡子,影子一样瘦弱。他穿一件白衬衫,背着旧军书包,胸前还挂着一串钥匙,十分书生气。他爱读童话、俄罗斯文学、古诗、及一些罕见的写景著作与偏僻的怪书。他也做得一手精绝的水煮肉片和川菜、通中药学、爱放声大笑、喜欢街谈巷议和奇闻怪事。我对他的朴素立刻有一种来自血液的好感。

     子午说话速度极快,是我一生中遇到说话最快的人。

     因为他的话第一句基本上也就是最后一句,是结论,是句号。

     他一看见我,第一句话就说:哦,是你?听说你也写诗,下午拿过来看一下吧。他的话一点也不让我觉得唐突,而是异常亲切,好象一个早就为我安排好了的导师。当天下午,我就把我所有的诗拿给他看了。

     当然我也看了他所有的诗。

     子午性格温和,简朴,是一个善于写歌谣体诗的诗人。

     他的诗好象不是诗人写的,而是音乐家写的。子午比我大十多岁,已有妻室。他妻子叫阿静,是一个古典的美人,也写诗。子午与阿静很相爱,他们经常互相写诗。尽管夫妻多年了,他们上街时还牵着手,象初恋一样。子午总是说:阿静很乖。象在说自己的女儿。子午博览群书,家里藏书近万,他来找我的时候除了背着军书包外,还总是摇着一把折扇,扇子上是他手抄的杜甫《秋兴八首》。他以最快的频率说话,一秒钟大约能说13个字。好象他要赶在世界出大事之前,把所有诗歌意象和人类问题都一口气说完。若赶在1957年,那他的结局肯定是右派。他还有一点轻微慢性鼻炎,所以他说话的中间有时会呼吸一下,用他自己的话说:“好象一匹快速奔驰的马在打喷嚏”。

     子午写过很多诗,意象如雨,充满了古代山林诗一般淡泊的词语。

     但我至今记忆犹新,而始终觉得幽雅的,却是他早期的一首歌谣。他自己并不认为这是他成熟的东西。但是阅读总是先入为主,这首有点超现实主义气质的歌谣,遮蔽了我对他其他诗的认识,成了一个符号:
    
     条条大路通向朋友的家
     朋友的家就在低低的山洼
     山洼是城市中心的肚脐
     肚脐是公路挽成的疙瘩
                    
     条条大路通向我的家
     我的家中有木钟和头发
     头发把我悬在空中
     木钟在脚下滴滴答答
                    
     条条大路通向谁的家
     谁的家里有一片晚霞
     晚霞点燃了五月的炉火
     慢慢为我煮一杯红茶
    
     诗很短,但却在那个渴望友谊的年代里,感动了子午身边的很多人。大家都认为他最朴素、单纯、而且是满腹学识的诗人。

     那一年,一个朋友突然来信,希望他去海南岛工作。

     我也想去看看,于是我和子午约好一起出发:南进。

     记得在火车上,我们就开始不断地写诗,而且用同样的题目互相对照着如竞技一样地写。

     但我当时并没有任何刻意的感觉——我只感到我也要写诗、要飞、要云游天下。我们去了海南岛。我和子午搭乘从广州到琼州半岛的长途汽车,连夜开赴海安。汽车里又脏又臭,全部是农民,拥挤在椅子上,就象文革大串联时代的土人。我记得半夜汽车停了几次,有农民下车撒尿。而车开的时候,那农民却没跟上,一边提着裤子一边追,搞得满大街都是他的尿。我还记得,一路上的饭馆食物又贵又难吃,是司机与沿途饭馆勾结好的,专门宰长途客。沿途都是噪音,播放着喧嚣震天的嚎叫。但是我们一点也没觉得难受,一路大笑。凌晨到海安的时候,子午更激动了。他说: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大海。

     海安是中国大陆最南边的小镇,对面就是海南岛的海口。

     中间的琼州海峡坐轮渡大概只需要2小时,不过看起来还是一望无际。听说当时还经常有人徒手游泳横渡过去,跟玩似的。

     我在海安渡口上了一个厕所,这厕所印象颇深:是茅屋下一个巨大的坑,门口写着“男”与“女”。可我从男的那边进去后,放眼一望,那大坑如同一个巨大的弹坑,上面凌空摆着几十条竹板。如果你要蹲上去,必须走到竹板中央,这时竹板就会上下地颤动,很危险。不过我是小便,还好。

     我解开裤子,刚要撒尿,忽然看见不远处的竹板中央还蹲着一个人。

     定睛一看,那人竟然是个女人——天哪,是个老太太!

     难道我走错了?于是我慌忙退出。可是到门口一看,的确是“男”的入口。这时我才明白,这个大厕所男女之间居然没有墙壁间隔!海安当地的农民似乎对这完全无所谓。他们都习惯地自由进出。我抬起头,看见茅屋已经很旧了,屋檐下还有一行班驳退色的文革毛主席语录:“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      轮船进入大海,子午觉得好象是梦境。

     我转身叫他,透过客舱,却看见子午一个人走了出去,独自在船舷上站了近两个小时。他在看大海的起伏。海水几乎要从窗户冲进来,朝霞滚烫地烘烤着地平线,使其变成弧形。远方,不时有跳跃的鱼群,海鸥也上下翻飞,整个世界完全是蓝的。这种蓝在重庆、在北京都绝对无法想象——那是一种类似玻璃横切面的深蓝,极端的蓝。古语有云:响蓝。仿佛一切都变成了一个可怕的真空:上无片瓦,四野空空,脚下则是万丈深渊。

     如果没有一两只海鸥出现,人简直觉得到了太空里……

     子午说他十分陶醉,几乎不想下船,想一直坐下去——一直到印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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