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经
上医治未病
可我这个人不太喜欢走弯路
我把撞南墙称为面壁
有枪便是草头王
被四环素围剿过的一代
已在资本主义的丹田中渔樵耕读
如今,人人都是土豪劣绅了
爱情如在蛇衣里钻空子
经济本草也综合了肾虚和钢筋
今年中国急需止血
而一个便方加剧了革命痛经
往事宜口服,不宜外敷
曾记否,博古是一根人参
俞樾也从未能真正理解蒲公英
最后,李志绥倒成了当归
左琴右书,生儿育女
什么话都可说、也都可不说
人,不过就是二两急性子*
八十一难,都是心病
我以玄奘为一台宗教蒸汽机
读此诗,可让人处变不惊
2010-1-28
注:急性子,草药名。即凤仙花籽,性味微苦,温,其性急速,能透骨软坚。主治活血、跌打伤、咬伤等。
月照*
和尚若有一把手枪
那境界,就是一声枪响
心是风景的弹簧
一只鸟看水水生浪
看山山塌方。中世纪放在手里
亦足有烧饼大小
秋月照茅亭时
东方偏了。军舰进入袈裟
我要炮打文人的甲亢
海是一张拓蓝纸
我在复写我的倒影
论参禅,我甘愿为姚广孝
美女皆臭皮囊
寡人有疾,寡人有骷髅癖
诗即对语言的嫦娥施暴
翻山越岭去下棋
又读讲孟答记
不就是为了搞懂爱情吗?
敢面南者方能见真北斗
花中自有战国策
他在历史中踩水,如呷一口茶
2010-2-8
注:月照(1813—1858年),日本幕末时期僧侣,志士,因不满黑暗政府而与西乡隆盛一起投海自尽。结果一死,一活。其二人之牺牲精神和吉田松荫一样,对中国近代维新和进步也具有深远的启迪意义。如晚清谭嗣同死前,曾跟梁启超说:“程婴、杵臼,月照、西乡,吾与足下分任之。”
北伐
我要对美学进行
武装割据
一朵鸢尾花竟叛变了
继续生活,就是二次革命
我曾在茶、琴、书、画之间四渡赤水
或于一件鬼知道什么牌子的
黑色雨衣中反围剿
论爱情,我赞成君主立宪制
因湘军中我最喜欢
八指头陀、叶德辉和杨度
段祺瑞养鸡只养母鸡
他说:我要吃素蛋
现在看起来,20世纪杀人最少的奶粉
要算是北洋政府
北国冰封了北图
北伐的本质,不过是一场西游
真理根本不在南泥湾
饿了,你就对着一个馒头
猛打猛追吧
飞夺泸定桥,如夹起一块豆腐乳
今日立春,一壶单枞打响了渡江战役
可我在厨房
为解放而剥洋葱时
焉能不痛哭
2010-2-4
太平猴魁
春夜是一枚回形针
把我别在窗前
扫雪煮茶,剪灯初话
月光如一架订书机
把制度、门和我都订在一起
我像按图钉似的,把头按进风景里
胡兰成一红,就俗了
有些书需躲起来读
人老腿先老,宛如局部麻醉
生活即请君入瓮
无事且饮太平猴魁
2010-2-23
死虎余腥录
如果太阳安装了一颗假眼
景山便自立为助听器
总体看来,群众全都和五湖废人差不多
他来到他的头和尾巴之间
他让獠牙咬进屁股
每次发大水时都有人说:其实我们在游泳
算盘、艾斗、玉函山房辑佚书
做保险的人写诗是可耻的
西城区若停电,按摩棒也救不了张干部
昨日你去打虎
今天他要耍猴
少年胆识且怒吼
照妖镜中看透
犬马哭笑身劳
蚊蚋吸血回首
万卷史书全撒手
愿换两把斧头
2010-2-28
惨社会(或:断鸿零雁记)
在惨社会*独醒
饮冰、行脚、暗杀
今日小雪,又食糖三斤
我以为,禅就是一种法西斯
白马投荒是无政府主义
袈裟会与西装激战
让人悲欣交集
在惨社会独醒
我一遇到古书或美人
就会扑过去,革命与爱情
都需要雪泥鸿爪,大巧不工
或长歌走马:歌已哭,哭复歌
无端痴笑无端泪
尽向酒与月狂涂
在惨社会独醒
四岁画狮子,伏地怒吼
六岁画轮船,激浪印度
七岁八岁,写尽了花鸟虫鱼
二十岁后即敢篡改嚣俄
影射乾坤,当仁不让沙恭达罗
将一腔混血,多少大恨
投在半根雪茄中
在惨社会独醒
打点行装,拼命三郎于燕子龛内
密谋,如何灭了清国
南社疲倦,柳亚子也形同虚火
我宁愿与一支尺八箫同盟
在樱花桥头,浙江潮畔
做一个兵火头陀
在惨社会独醒
岭南多雨,一艘木筏可传我衣钵
静子还在海那边等我
但一切有情,皆无挂碍了
独秀、少白、逸仙、豫才……
天下可救,人心不可救
我今日往诗中杀人放火去也
平沙落雁不回头
2010-2
注:此诗因苏曼殊而作,不仅因苏是我最喜欢的近代诗人、小说家、情僧、准刺客和画家,也因为他是近代第一个翻译歌德、拜伦、雪莱和雨果《悲惨世界》断章并加以篡改,来象征中国的人,此书当时译名为《惨社会》,雨果译为嚣俄。《断鸿零雁记》是我在19岁时读的。匆匆二十年了,记忆犹新。而且曼殊个人生活中之性情、阅历,也与我有不少相似处,读其文,感其事,形影相吊,顾影自怜,故写此诗以祭之。
论移灯就座
一盏台灯点绛唇
我走到窗前,去刺杀雨水
月光不就是个昏君吗?
门前竹影太卑贱
姊,看来要想在柴米油盐中独步
还真得有一点火性
天下学问已大雪封山
谁能在绝顶撒野
这得看人格胸怀
风中一支蜡烛正在诠释
我、华表和一棵树的差异
封建社会真让人拍案
逗、急撞黑夜,掐撮几个政治犯
本该过三五、勾四进退,猱在十徽之间
而我却总想力挽狂澜
提前横扫一二弦
姊,今晚回家时
你别忘了买一把芹菜
三斤米酒、两块豆腐干
父母殁,这个家也就全都靠你了
你做饭的指法有如神奇秘谱
惟小日子可激烈狂狷
2010-1-8
注:移灯就座,为传统古琴曲《广陵散》(明人朱权《神奇秘谱》1425年版)中正声第八段的小标题,也叫“徇物”。它描写的是聂政刺韩之前,一个人在其故乡井里,深夜独坐,弹琴并思念姐姐聂萦时的心境。此段在全曲中节奏最慢,而旋律意境却最深远,为历代琴人所爱。在近代琴学中,也有很多关于这一乐段的曲式分析与演奏风格的论文。
论周扒皮
地主周扒皮,原名叫周春富
是东北黄店屯村一个懂得天道酬勤的富农
他手里其实没有太多土地,只继承了一点祖传的
家业。可在旧社会,他据说半夜学鸡叫
催促他的雇工们早点起床来,下地干活
结果就遭到了人民群众的仇恨
他竟然被先他一步躲在鸡圈边的雇工们殴打了一顿
这件事是不是真的?现在是搞不清楚了
据说周春富这人最大的问题是抠门
吃的、穿的,都很寒碜。舍不得买裤腰带
就用破布条搓一根绳子。周家人吃剩下的粉条
他也用筷子捞出来,晒干了以后再吃……
他的为人众说纷纭。黄店屯村93岁老人高殿荣
就回忆:其实他并不霸道,不是恶人
卖身契、盖碗茶、血手印……
这一切中国人都很难忘记
到了后来,在忆苦思甜的大批判会上
长工孔兆明上台回忆周春富对大家的剥削
结果不自主地说:老周家伙食还不错,我们吃的
都是饼子,苞米粥,还有豆腐……比现在还要好
革委会干部们一听吓坏了,赶快拉孔下来
而曾在周家打短工的孔宪德说:农忙时就去周家帮忙
好吃好喝不说,还得给工钱,不给工钱谁给他干?
一天的工钱还能买十斤米。他不好好待我,我就不给他干
长工孔宪丞也说:一年挣八石粮食,养活全家
这么一看起来,周扒皮其实就是周老板?
历史资料一大堆,我是完全看晕了
1947年夏天,正当美国的民航飞行员
肯尼斯·阿若德在山谷中第一次发现了飞碟
英国也结束了在印度和巴斯斯坦的殖民地统治
杜鲁门主义诞生,台湾也爆发了反抗国民党的起义
正当解放军第一次开始大规模战略性反攻
暴风雨也随即敲响了村口周扒皮家的窗户
数不清的大脚踏进周家大院子,翻箱倒柜、挖地刨坑
把吓得像筛糠一样发抖的周家父子,周家婆娘
全都揪斗到大街上,戴高帽,挂铁牌,鞭子棍子抽打他
叫骂声也一浪高过一浪……然后就枪毙了
周家的几个小孩子则扶着破碎的窗棂,惊恐地大哭
那一两年,“挖财宝”的平分土地运动风行
地主、老财、富农皆净身出户,财物被分掉
连一些中农也未能幸免,群众将他们全家扫地出门
没收财产,武装关押,并责令一切稍微富一点的
农民也献房、献地、献东西。关键是还杀人
霹雳一声震乾坤,打倒土豪和劣绅
关于这个,连毛泽东也表示了担心
他说:不可不杀,也不可多杀
但周扒皮没躲过去。亲友、雇工和佃农也与他
划清了界线,他死了也没有人同情
小时候,我家大院里有个孩子姓周
于是大家就叫他周扒皮,这个名字一直跟着他
长大,成了他的宿疾、绰号和笑话
因为那时,一本叫《高玉宝》的业余自传体小说
在中国流行,人手一本,看得不亦乐乎
该书出了二十几种版本,印数高达450多万册
其故事还被改编为24种连环画、12种文艺演唱形式
和戏曲。1964年,书中关于周扒皮的故事
还被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拍摄成了一部木偶片
叫《半夜鸡叫》,最为影响深远
我们这些孩子就因为经常看这个片子
就把所有其它姓周的孩子全都扒了皮
到了2008年冬天,一则意外的新闻
让我再次吃惊。有人采访了依然健在的
童工作家高玉宝,此时他已经到了耄耋之年了
对“半夜鸡叫”的事,他不说真假,只说是为了创作
还说:给周扒皮家当猪倌时,力没少出、气没少受
还挨了多次打……但是他觉得
周扒皮土是土,还偷偷摸摸,可人很精明
动脑筋、勤快、很会管理。比如,真要学鸡叫
那就得比长工还要起得早吧?高最后总结道:
周是勤劳致富,剥削发家。要是活到现在
就没准还是一个有出息的农民企业家
只要他改恶从善,不与人民为敌,我还要
带头投他一票,选他当个村干部!
2009-10
黑溪学案
我家门前不远有一条黑色的小溪
它盘旋着流经石桥、公交车站和居民区
我还有一扇窗、一墙书和一张古琴
用药香驱散广场吹来的气息。若子夜展卷时
屋外还在下着雨,那便太好了
这意味着看一切风生水起都能保持镇静
埋没不算什么,雨水只是茶水的索隐
我每天上街,都能见黑溪在蜿蜒潜行
水面上漂浮着玻璃瓶、油、避孕套或死鱼
一两个买菜的人会站在桥头沉思
看恶浪澎湃,泡沫中还倒映着附近中学的红旗
明夷待访,可能这座城市只是一个盆景
也可能那买菜人正是我的缩写。龙文鞭影
一切小的反抗也都是为了大的修行
我秘密观察着黑溪已有二三年了
但从不对人说起。我对漩涡的研究也早已深入
水底,笔记之复杂超过了张衡、哪吒或达·芬奇
我曾在清朝道士琴家张孔山的破琴谱里
发现了埃舍尔与混沌学的痕迹。在秋天
见青苔会翻过波浪的囚禁,向两岸的植物袭击
但这一现象并没引起警察的注意
我听说黑溪是化工厂和京杭大运河的遗物
正如躲在传统文献背后的迂夫子们
是反人性的遗物。说文解字就是为了给生活复辟
黑溪在隆冬会结冰,酷暑会发臭
凶恶的蒸汽滋养着思想的蚊蝇。我日夜都在
解构着这上善若水、涡状几何与大街上每一颗人心
交叉的理学,这就是一切腐烂社会的奥秘
渐渐地,我笔下的黑溪也深不可测
曾有个美人从我写满字的一张纸上跳了进去
麻雀,明月,这些只能算是黑溪上空的逗号和句号
去年溪边一场血淋淋的车祸,也只能算是
为一场大制度下的卑贱释义……当今时代
语言河床泥沙俱下,堵塞了我们到中流击水之路
而写作就像踩水:我们从未真正前进
2009-10-4
注:黑溪,是流经北京朝阳区我家附近的一条小河,我坐在书房里,隔窗即可看见。据说此河原应为京杭大运河的一段遗迹。因一年四季水色肮脏漆黑,我故暂名之曰“黑溪”。
说园
真水、假山、竹林伪善
弹劾香案,是一个地保的梦境
月光从墙外翻进了书斋
搜尽奇峰打草稿
一切寸山、尺树、豆人——皆是册页
有小路三篇,可折叠青苔
在晚明,美人之胸像虎丘
而腿如北海,天生一个仙人洞
那里四清时也游人如织
计成荡舟,陈从周凌波微步
郎世宁在御花园内绕了一个大圈子
才发现自己是中国人
反自由化那年,几只鸬鹚
包围了长廊——为湖心亭做搭桥手术
孤山蔫了,惟保俶塔还保持勃起
我用一杯黑茶就收复了
瘦西湖的主权:这是她没想到的
她总觉得爱与风景都靠抽脂
个园惊醒、沈园萎颓
秦淮河畔停泊着金融时代的军舰
一支荷叶很给贝聿铭面子
世上所有的制度都是拙政园
主人早已死了,草木依旧
只是换了个园丁在扫地,在长叹
2009-12-29
(特约编辑:徐淳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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