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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略:《禁诗》,以及野人杨典

2012-09-28 16:56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商略 阅读
  先谈谈杨典这个“野人”吧。“野人”这个词,对于中国人来说,几乎是中性的——因为其中“好”的那部分意义,抵消了“不好”的那一部分。所以说,这个词在自身蕴含的两种意义互消之后,呈现了中性的性质。
  
  在上古时候,“野人”一词与“国人”相对。野人,是就其生活区域在城内还是城外而言的。按杨典《禁诗》简介:生于重庆,现居北京。我们可以知道,若把杨典放在上古,那他并非“野人”,反而是个养尊处优的“国人”。
  
  但是,到了中古,“野人”的词义丰富起来了。有与庙堂至尊相对的山野、村野之人;有被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子四族踩在脚下的庶人阶层;还有一些极少数的隐逸分子也被称作野人。所以说,把这些意思归纳起来,不外乎这几种:非政府公职人员,生活在社会底层,隐逸分子。
  
  如果我们按照杨典现在的生存状态,似乎能把上述三种意思全部概括——非政府(或全体纳税人)包养的作家、处于国家政治生活底层的授琴为生的古琴家(按文革臭老九的说法更是恰当)、隐逸派画家。所以,据本人考订得出的结论,现代杨典是一个来自中古时代的野人,按其《禁诗自序》:“或愿作《世说》门下走狗,雪恨处一刀杀尽良贱”的说法,更是与中古年代相合——《世说》的年代,即是后汉末至刘宋的那一段中古时光。
  
  当然,“野人”一词也不尽褒义,同时也含有一些不好的意思,比如固执,比如蛮不讲理。凡是杨典的朋友们都清楚,杨典偶尔会犯一犯这样的小错误——当然,此类错误决不会是针对朋友们犯的,通常这固执、蛮不讲理的杀气,都是针对那些浅薄无知的冒犯者而言。就像他在《自序》所说,“雪恨处一刀杀尽良贱”,大有金庸笔下“魔教”人物的天不怕地不怕,率性而为的气质。读过《笑傲江湖》的朋友都知道,正统的嵩山派和华山派掌门,一个比一个无耻,相反在魔教,却大有慨当以慷、沧海一声笑的同仁志士。
  
  现在,我们知道,杨典有他隐逸的知识分子面貌,身上却也存在着一定的魔性。记得去年时候,他寄我一本诗集《花与反骨》,当时感慨于这个书名的瑰丽和诡异。现在,沉下心来,读手边的这一册《禁诗》,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的——“花”是他诗歌中的艳美,就像他另一本书评随笔集《孤绝花》,而“反骨”则代表着他骨子里的魔性。但是,花是脆弱的,有“如梦幻泡影,如幻亦如电”的短暂,“反骨”却能相对永恒——因为把他埋到地下一万年,掘出来,仍是一块化石的“反骨”。按照杨典偶尔表现出来的臭脾气,估计埋个一百万年,挖出来的还是块反骨。
  
  他永远不会把顺从的一面交给你。
  
  杨典1972年出生于重庆,曾编《黑镜头》,已出版著作有《孤绝花》(书评随笔)、《狂禅:无门关镜诠》(宗教哲学随笔)、《琴殉》(音乐理论及戏剧)和《花与反骨》(诗集)。躺在我桌上的这一本诗集,名《禁诗》,与前者有些不同。一是精装的,封面还裹着一层布料,像是着了长衫的儒士;其次,书的开本特别,大32K,但偏长。若是挤在河教版那些红黄蓝绿黑的“二十世纪世界诗歌译丛”里,要大大高出一截——当然,这是仅是物理学上,无关评判或对比。
  
  杨典的诗,我读了两年多。在“今天”这几年里,最合得来的就是他和柏桦。平时读诗,有两个习惯,一是只读朋友的诗,二是只读好诗人的诗。而杨典,是两者的综合,因此我读得更多些。通常,对朋友的诗,总是挑好的说——并不是挑好听的,而是去学习诗歌中的亮点,因为每个写作者都有其可圈可点的特处之处。但是,今天我想首先说说杨典《禁诗》中,那些既不属于亮点,又不属于非亮点的东西。像我这样,一个温文尔雅的人,对这个东西可能感觉很难开口说,但是又觉得不得不说,好在这不是个演讲稿。
  
  比如,像“阴茎”这个词,多次出现在他的诗歌里。虽然共和国宪法和中宣部都没有规定,诗歌里不可以有“阴茎”,包括“阴囊”和“阴毛”、“阴户”诸如此类。但是有了,你又能怎么样?你还得面对,是不?所以,我在读诗过程中,并不能讳避这些羞处,相反还得去考量一下,如果换掉这个词,还有其它合适的吗?比如《艳电》一诗,曾有我十分喜欢的“一列激进的火车沿途删除民国”,但转而“当德尔图良的月光砍开山海经/暴风雪从阴茎的顶峰刮过,朝古代吹散/写诗的教徒终于懂得了否定之否定”,读到此处,便挨了一闷棍,一楞一楞地,思量半天,因为“顶峰”,及“教徒”和他们的双重否定,可选择的用来更换“阴茎”的事物几乎没有,你总不能让那些看上去崇高伟大、道貌岸然的意象,被暴风雪吹散着向那黑暗的古代吧;又比如,“间谍是月光附体/斯皮尔伯格是陶金附体/阴茎是迫击炮附体”,因为“间谍”、“斯皮尔伯格”与“月光”、“陶金”之间存在着语义上的联贯,我无法把“阴茎”与“迫击炮”拆离开来——杨典不知道,每当读到这样的羞处,我总是这样,像个卫道士般地心事重重,或者拎着把小剪刀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我相信,读到这里时,像我这样的“准卫道士”还是有一些的。在《禁诗》这一册诗集里,有一首最应让我叫好,却又不敢叫的,是《手抄本》:“如果暴风雪像女间谍一样会脱了鞋走路/那床就是雪地,爱人是雪撬//阴茎是躲在雨伞下的许仙/朝霞很伪善,总是用黎明来挖肉补疮/爱情是一册被追查的地下手抄本/最关键的一页已被秘密撕掉”。此两节让我连续纳闷两个多月。多么体贴的诗句,像红袖添香之后,妙人递过来一只猪蹄,香艳肥嫩,但是你吟诗作画的手,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这是什么呢?大概就是少年时代,读《少女之心》的那一份惆怅吧。
  
  作为一个拙劣的,心存邪念的,没有任何诗歌理论能力的读者,我想我这样的读法,肯定让杨典大伤脑筋。比如读到《围炉夜话》的首节“夜进门时很瘦/台灯很好,还是个乳头/炉火是三角形的”,起句的惊艳,次句开头的台灯光芒,完全被后来的“乳头”光芒所掩盖了。那一刻,我猜想的是,这乳头是男人的还是女人的?是老妇人的还是中年女人的还是超级无敌美少女的?然后,我被自己这样的邪恶思想吓了一大跳:面对这样精美的、略带点儿法国野兽派和立体主义的诗句,而我却生发出如此不纯洁的想法。但是幸运的是,后面的诗句让我尽快地忘记了乳头的主人:
  
  我和夜就围着一个三角形谈话
  
  茶,观棋不语
  雪也被夜色压扁了
  有一阵风敲门
  夜才离去
  他是翻窗逃走的,窗台上
  留下一粒星辰
  
  从这一首诗里,我们可以发现杨典的精制的雅歌气质,甚至有着细密画的风格。“夜进门时很瘦”,涉及了好几层意思:夜,门开着,但仅有一缝,因为“进门时很瘦”,这又引伸到声音的问题——无声地,空气般地,被隐藏的通感。这一行诗,是和“他是翻窗逃走的,窗台上/留下一粒星辰”相映成趣的。进门来的,到翻窗去的;来时很瘦,去时又留下一粒星辰;那么,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呢?   但杨典不是一味的雅,或者是纯粹的雅。在这个物质至上的年代,任何精神活动都不可能达到完全的纯粹,若说“纯粹”,也许就是一种“矫情”。只有我们把精神凌驾于物质之上时,才能在雅俗之间伸缩自如,才能达到学养和精神的上等境界。比如“北京、权力与我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康熙跑得了初一,康生跑不了十五/我却要为你在扇面边上画一只极小的虫/其余的地方全部留白,送给清风”。此类句子,好象一张阴阳脸,亦正亦邪,在他的诗集中比比皆是。但这类句子,又无不是这样有着令人羡慕的伸缩自如,来去自如。在《禁诗自序》中,他自己也承认:“由于在中国普世价值观的缺席,和利益最大化在这个时代的膨胀,今日之诗,又很难再现往昔之纯粹。从某种意义上说,现在所有的诗,都是‘禁诗’。”
  
  我们可以把他诗歌中透露出来的“纯粹”,和有意为之的“不纯粹”,视之为唐诘诃德风车大战时使用的祖传青铜长矛,和自制的瓦楞纸胄甲,他带着无上的光荣与荣耀,抵抗着“价值观的缺度”和“利益最大化”的赤脸巨人。比如《假诗》:
  
  请爱上一块肥皂
  请爱上豳风、尖刀和晋朝
  如果你被罚款
  就请用工商银行卡
  刷去愤怒,支付忧伤
  这年头钱不好赚
  
  诗还不好写?老子提笔就来
  包括格律、段子、俚语、黑话或官样文章
  既然不能写大地上的苦难
  那抒情就如瓮中捉鳖
  我还不信了:哪个繁体字里
  不能抓出几只王八?
  
  秋刀斷紙假風魔
  半臉畫鬼半桃花
  若問古樹是什麼
  窠臼腦袋大丫杈
  
  “哪个繁体字里/不能抓出几只王八?”——一个风雅的抒情诗人,突然来了个川剧的变脸,一个典型的反抒情反风雅的粗暴形象树立起来了。随手翻这三百六十一页的《禁诗》,其中神来之笔,差不多随手可撷。像《小古文观止(或:皮鞭的美学)》:“立秋,晨起喝豆浆一碗/随手翻阅《隋书》/一切词语都是皮鞭的美学/文言文痛入骨髓/那赞美“经籍志”的人/未必懂得:灵魂无字”。又《雪霁》:“昨日寅时下的雪/比去年一年的盐巴还多/白糖乃诛心之物//读书时,冷一点也是好的/汉语本来就很素/湖结冰了,如解放前的一碗粥”。
  
  就杨典诗歌的本质来说,他沉浸于前朝文史许多年,无论对道释儒,还是汉语文字,都有着极为深刻的理解,这种理解同时又转换为固执而又独特的个人感情。他在自序中这样划定一首“好诗”的标准:“一首汉语的好诗,应该在其语句中使用它该使用的任何语言。”我想,这句话同时也指导着他的写作实践,就像我前文所举“阴茎”一词,以及更多的形形色色、千奇百怪、神秘吊诡的诗歌意象,都恰到好处地安放在“该使用的”任何地方。
  
  但是,像杨典这样一个另辟蹊径的抒情者,最终还是把抒情落实在对历史和现实生活的针砭上,或者是对传统的阐释上。像《歌代啸》:“寒窗,自戕,一个幕僚发福了/杀妻人总爱画螃蟹与芭蕉/他的野心就是有朝一日能横行爱情/用一支狼毫将春天的臀部扫荡/披头散发,如黑色的火炬//他要在田水月中起义,要去打倒花鸟/那优伶、墓志铭与荷花组成的军阀/成为一个偏安文人的心灵武装”。
  
  这一种针砭和阐释,同时又呈现出一种天真、瑰丽的漫画感。像《电鳐》:“孩子们从不否认:云即白鲸/而纪念碑就是一只巨大的氧气瓶/漫天的节日气球则是深海中冒出的气泡……//一个扯淡的人把水母想象成万千灯笼/但他想不通,为什么这世界还是有那么多的/盐:难道矮子都是伤口?//生活就是走一趟海底二万里/大街上,每个中国人都如潜水员般屏住呼吸/看一条电鳐像红旗似的疾速滑过”。
  
  诗集《禁诗》之名,出自同名诗歌:“我知道你会看,禁色的烈士/在窥视晚霞。墙上挂着的人皮干了/军曹说:那原是一本书的雨衣//从13岁开始,美,就将我遮蔽/肉蒲团被一个政治打手误读为/权力秘笈。孤僧会因见鬼吃雪而放弃性欲”。他在《自序》中的一番话,可以帮助我们理解这一首诗歌的复杂性:“(今日之诗)即被这个世界的媚俗、人的冷漠和权力审查所囚禁,放虎亦不得归山。且以我个人之狂狷意志,跳脱性情,写作时,粗枝大叶有之,纰漏野蛮有之。但我已无所谓了。”他所说的“个人之狂狷意志”,恐怕就是身上那块坚硬的“反骨”吧?这也是一个野人的可贵的野性。   如此野性,也表现在一个《大盗》上:“乌鸦与钟表将去对簿公堂/政治诗人在流亡中找到了火星的真相/一个黑帮老大竟然长缨在手缚住了苍龙/朝霞中弹后,血将返回到昨夜流出//第三次星战前,你将被月亮秘密处决/在唐诗中。雨——将徒步前去通知你的家人/前来认领尸首。古代将被春天所查封/而夕阳已被迫化为一只落下的拳头”。也表现在一个《美少年》上:“秋天了,有人在打呵欠时/不幸成为一代人的帮凶/机器、领袖、龙凤/这年头都已失去耐心了/谁都不再有胆子为落叶/复仇——而美少年将重写教义/于地狱的花前月下:怒吼/从1976年以来/我闪过的每一个念头/都在今天下午三点一刻忽然集中/我将从虎斑、龟甲和鱼鳞上/读到一个政权的定数”。那么,请让我们把杨典这一个呼啸于城市水泥丛林的隐逸之士,也看作是大盗和美少年的化身。也许,他朝着历史的那一面,是美少年的,朝着现实的一面则是大盗。
  
  读杨典的这几年,最喜欢的莫过于《诳》和《入蜀记》。《诳》,符合我的性情和阅读口味,也可以这么说,这首诗歌除了没有人体器官的参与,并且语言深得汉语奥妙:“寂静是尖的/有点硬,像一句得罪人的话/寂静还有强弱//节奏和音准。如蜂鸟翅/如眉头、如宋琴/寂静甚至有大振幅/每秒1千万次//寂静是被你挂掉的电话/打电话的人你认识//书死了。窗外的/雪、风与车灯在无声地打架/寂静是弯的”。
  
  而《入蜀记》,则是体现了我所不能达到的生活趣味,甚至可以说是诗歌的趣味。本来,以我的枯燥、愚纯,无力深入理解杨典诗歌中的奥义,而且更不能把所得之体会表达出来。但无论说得对和错,偏和正,我已经努力地做了,这仅仅是为了说明我对杨典的重视,对他的诗歌的重视,和对个人友情的重视。仅此而已。
  
  杨典《禁诗》中的末句,同时也是我想表达的:大地为我作证——人间多少伤心事,花开花谢不言迟。在他身上,传统古琴的高山流水的人生境界,与六朝的“越名教而自然”的放纵不羁,与绘画作品中吊诡狂野气质,已经完全融为一体。谁都无法把这三者分别地看待,可能连他自己都不能。诗歌中的野人杨典,正用他的狂狷的野性,和隐逸般的苦修,守护着汉语诗歌的尊严和光荣。
  
  并附《入蜀记》全诗:
  
  噫吁嚱,山是南方的最好
  侠隐二字,其本意也就是起伏
  另,植物为四川的蓑衣
  
  号古木,最美不过花椒树
  我从小就在火锅中游泳
  爱一个女人就相当于武装支泸
  
  记得1993年,我曾暗渡栈道
  经张良庙、武侯祠、剑阁而进入腹地
  我看到经济把山水变成了推背图
  
  一只麻雀夜袭川崖悬棺
  愁空山下,船夫们满足于吃火
  每个人的心态都危乎高哉
  
  挑夫如猿猴,在社会主义的华阳国志中
  闪跳腾挪。吊脚楼成为一个特务的美学终点
  如今夹竹桃下,再不见蒲扇与袍哥
  
  磨牙吮血,中国人的境界无非
  通往三部典籍:吴船录、入蜀记和越绝书
  一个右派说他已四万八千岁了
  
  巴山夜雨,早年的朋友们都星散了
  我又回到那家从未去过的茶馆
  痛饮老鹰茶,并听一个老头鞭策高楼
  
  哦,人无癖不可与交
  如林无蛇,夏无雨、江无鲟
  如一册孤本无下卷之注疏
  
  我平生最恨之事有二:
  一恨白干兑水,二恨峨眉多雾
  但我却怀着大遗憾一直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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