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窑
世界坐落在泥胎上
火苗象初婚的血
造物主的舌尖
舔化了石头
以腹状隆起的坛子
成为盛物的器皿
灰、泥土、真不相信
曾是不沾尘垢的一声清脆的啼哭
阴冷的早晨
是一个死婴
火葬场的黑烟旋起老鹞的翅膀
夕阳下的羽毛似打碎的瓦片
奶奶,瓦工后代的陶土
棺内的泥,鞋内的脚
你曾是阳光河里的鱼儿
我是夜空里的白星星
一勺银河水
一口莲子汤,喝啊
太阳的血,染透了
白云的床褥
姑娘提罐汲水去了
那一尾智慧的星子游向她?
轮回的瓷模下
一窝赤裸的鸟雏
煽动新世纪的曙光
我是
我是布匹包裹的陶瓶
三十三年前从尘土中旋起
世界旋转,成波浪状
我始终张着口,惊叫
或始终闭着眼,沉默
我有软泥捏就的光滑皮肤
红色的音乐在内部叩响
(马儿赛跑,踩着鼓点)
若是一条鱼多好呢?
伤痕织就我一身闪光的鳞片
(和黑夜一起脱下吧,肮脏的亵衣)
不该回忆的何必回忆
该掩埋的还会掩埋
(草根在胴部划出一道闪电)
茫茫人生,摩肩擦踵
一个浪擦过我的脸
我有一千种欲望
让一张饥饿的嘴
狂荡地面对苍天
尘土之河承载的渡船
黑暗已盛得满满
刀的诠释
将铁烧红,我要的是冷兵器的软化
我听它如何咬紧牙关,“哧溜—”一声
吸纳凉气,锤子击打的节拍合乎心脏的翕张
然后才能使汗珠碎裂
为生命镀亮锋刃
浓浓的黑拥在屋角,将灼亮的中心压紧
并闪射火的油彩
必须是腊月,门外朔风吹折林木
必须是悬崖百丈冰,然后才能让铁匠铺里
那朵红玫瑰从砧石上站起
呼啸、呼啸、呼啸,然后是叮叮铛铛
它的诞生不需要阿尔的太阳
不需要陶盆,从火堆上捏起
像一只滴血的耳朵
我听见火与力的合唱
音阶在升高---再升高
生命是一口气,使火痛成一缕白烟
狂热之后的镇定,使所有的情绪为之凝缩
时间带来的苔绿,是奢旖的馈赠
沉默,沉默,坚持到最后
隐藏在最黑暗的一隅
等待、等待、等待
等待历史断裂前的缝隙
关键时刻,作为隐身者出现的形象②
也只是光的一闪
迅速了结
多少年,多少日子,我像在沙漠里
磨亮驼铃,我擦拭着笔尖
在语言中要磨亮一个词
运斤成风
斧头落下,一种醉韵
飘忽成悠悠的雪
力之美以翩然的蝶
触及到劈柴,而纷扬中
斧头睡着了
这不是三月的桃化林
不是醉眠的大侠
让手中的剑,柔成泉
在林间缠绕青石,不是鸟跳荡
像冬夜木柴上的火苗
梦提升成一股寒气
让斧头在劈柴中飞驰成寂静
成为河里的冰,夜里的月
贴近被美砍伐的骨头
让木醒着,寻找森林
让河醒着,成为回到鞘里的剑
让斧柄醒来
脱离斧头
像大侠带着风
飘忽在人的树林
给我的笔也带来神韵
走出竹林
风,单独触摸了我
踏着醉叶的舞步
我从竹林中走出
向着泉,向着石头
向着一种向上拔节的骨气
成为另一种竹的群体
回到群贤中的隐士
在阳光的摩擦中
我碰动青草、竹叶
碰动一群青衫族的肩膀
我以呼吸融入他们的呼吸
我看他们举步、甩臂
看他们平静的表情
走动在自己的风里
一万支竹子模仿他们
摆动、转头、举手投足
像大师融合在他们的时代
我知道,怎样在大众中寻找自己
列车
时代从一个方向嚎叫着
驰向另一个方向
有什么连带的事物
被无情地碾碎了?
碎石间抬头的小草
小草上压着的碎石
碎石上的枕木
我们的头上,有铆在一起的钢轨
比原则有形
比铁镇定
将承受平衡成一条直线
一刹那的震动后
压碎的、咬伤的、都保持了沉默
我甚至连一件事都不愿忆起
像锈在枕木里的铆钉
像扎在肉里的刺,带着血拔出……
侠客
刀,太短
衣袖,太长
他低下头
将脸俯在黑暗里
我看见,冷彻的目光
在骨髓里转动着刀棱
他的嘴巴紧锁
但言辞已从刀尖上
嗖嗖射出
诗人,我知道你的伤口里
咬住的刀刃
并感觉到,顺着刀刃
淌下的液体
这液体不论红色、或无色
都会回到它出发的胸口
像小蛇回到毒素烧红的窝
像河流回到乱石丛中歇息
三个刀客
三个刀客呷酒约定
在黎明的屠场上见面
第一个刀客出现在乌鸦咽气的时刻
河流冷的象铁
第二个刀客提着自己的头
大地红的象血
第三个刀客始终没有来
村口的树象盲人在互相触摸
草尖上有露水
大地扛着道路去送葬
佩戴花朵的女儿寻找族徽
蒙面的刀客流浪异乡
明日的约定又在何方?
早晨山寨
刀客,在沙滩上
抛掷匕首,五棵树杆
溅满淋漓的血
五棵树仍站着观看
它们的足踝被路捆绑着
早晨的空气粘稠而湿热
河流在砥石上磨亮刀刃
第二轮比赛重新开始
一支匕首钻进田垄
两支匕首刺向天空
第四支、第五支匕首相继飞出
穿过树林找不到行踪
浓雾里,一口黑猪
嘴里含有十把匕首
咬牙切齿地锉动草根
抗板申的非常年代
在自己的寂静里喧嚣
铁开始发烫
周围的事物
从拥挤中散开
包括,山川河流还有雁
一个冬天,我让马
从风雪里返回
让我的整张白纸呐喊
软化村庄豁口的寒气
铁匠炉,在人家的中心
熔化或冷却
都能成为被时代淬火的骨头
那种臂力,闪电一般
那种冷漠和耐性
切断木头或皮革
那种欢呼,山崩一样,不可承接
暮过红草山
青草的怀里睡着石头
黄昏乘车南下
一朵孤云来风口送别
家乡的山没有消息
我在悬崖边勒马
额头碰着青天的餐桌
脚下有条不听规劝的河
我岂做谷地僵卧的松?
现在手中攥住一条路
呼呼吹响百里风尘
明日有野花挡道
我会让雷车转辙
醒来的月儿行行止止
醉后的山涧横冲直撞
路过南天门
它是悬崖上一株倒挂的老松
它情愿倒挂着
裂谷张开深深的嘴
像惊叫的伤口
它不喊救命
却将崖底的急流吓哭了
云来相救
它谢绝了
仅一步就可攀上绝壁
但它选择了绝壁
一千年就一千年吧
反正也习惯了
不是我敢冒险
只可惜了这面绝壁
一群黑牛在中午
一群黑牛在中午
横过公路,挡住一辆轿车
一群黑牛,从公路畔的草地里迈出
带着大地的气息
车灯与牛的眼睛
马达的喘息与牛的鼻息
在压抑中摩擦金属
一群牛,滞缓稳健的步伐
似当地的伯爵,给远来者以震慑
傲慢,藐视,让马达
在三次发动中窒息
大地在草叶下出汗了
石头卧在尘土里出汗了
一群脊背溜光的黑牛
以山的姿态迈向原野
我不知道机械的忍耐力究竟有多大?
我的黑夜
我的黑夜合并入你的黑夜
像两头黑牛相遇于草原
我们的黑夜汇入大家的黑夜
牛棚的气息充满空间
黑暗中枯坐,没有话
腹中的诗稿散发着青草的气味
那些河充盈的象奶水
蓝色的花朵群星灿烂
草原很远,黑夜很远
乌云有蹄声,牛群被大雨追赶
谁的酣声,让云在沼泽里辗转
从牛蹄下展开散漫的诗卷
世界的黑夜包围我一个人的黑夜
镰刀已闲下来
镰刀已闲下来 挂在南屋的檐底
木犁也生锈 立在东墙的一隅
只有锤子面对固执的炭块
冬天未来之前,要磨砺斧子
炉灶需要过冬的劈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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