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中的礼物以及宠物编年史
——说文视听系统与味觉的考古学,编年史弹幕
贾勤
宠辱不惊
正是一部灵的编年史
——德尔维希·马哈迪《指法练习》
13810245679
——中国移动
盖闻藏天下于天下者,井收勿幕,托伪经以阐源者,仰信不空。而说霍解香,味道餐风,结绳载笔,辩证反熵,至若编年旧史,先睹为快,爻情卦况,不茹不吐,何为其然耶。今试以说文数序,参酌今古,写奇而带偶,重一以尊九,灵赞玄引,阴阳不测,击键选字而已。
[道友骈拇在题记后插入一段楔子]
○絮语,誓言考古
“有朋自远方来”,时空中的朋友奔逸绝尘。律吕三分损益,“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书·舜典》)万物的比例来自天成。弹奏喀尔奈琴的朋友,毋宁说是在弹奏太阳。周人的先祖缓缓攀上高冈(“既景乃冈”《毛诗·大雅·公刘》语),他们还尚未知晓,他们所崇拜的太阳,只是一团燃烧的气体。这辐散出的能量,由于山峦的缘故,在大地上编织出阴阳的经界。克罗索、拉克西斯和阿特罗波斯,阿拉克涅,还有佩涅罗佩,织啊,织啊织。
○楔子,那些被星空折磨的人
德尔维希·马哈迪阁下沉沦进永恒的孤独,他面对着编织,以及喀尔奈琴的旋转的编织。他在静室之中,又仿佛在这片沙碛之中——突厥血统的父亲的父亲,穿过这片沙碛,贩卖没药、乳香,天青石和魔毯,还有频伽鸟和孔雀。而突厥血统的父亲,索性成为了吟游诗人。父亲拾起过一块石头——鸠摩罗什的美丽的妻子,高坐在装饰丝绦的骆驼上,她深湛而庄严的眼眸投向海市蜃楼和襟袖飘扬的丈夫,唇齿翕动,用龟兹语诵念鸠摩罗什尚未译出的经文。当第十五个啊在喉间翻滚,骆驼的前蹄踏上了这块石头。父亲根据这石头上残留的气息,念诵了十五则“都阿”,每一则“都阿”都如同翠鸟的双翼。当这翼上的晨露晞干,马哈迪阁下的指尖渗出光洁的汗珠。静室外的人群逐渐聚拢,等待他讲授中国的《诗经》。弟子恭顺地奉上经书,他指了指壁龛,嘱弟子将这书用绫罗包好,承给周游汗八里的古都斯汗。弟子承命将这书包了三层,又撒了几滴花露。弟子护持这书如红鱼衔珠,众人如水排开,供鱼穿行。人群之外的古都斯汗正在入定,他的心魂在凯尔嘉德听火山破碎的声音。日影旋转,在坐毯上刻下痕迹。在弟子等候的当儿,马哈迪阁下轻掸座前的典籍。
作为来自沙碛的西边的苏菲家族,拥有讲解汉文经典的说经传统常常使教民费解,而听众中汉人多过教民也就不足为奇了。马哈迪阁下曾在扬子江下游的溽热的夏季里徘徊,慕名而来的人群逼迫他讲解费解的典籍,这其中还包含着几个什么也不相信的愚痴。当然也有几位明白畅达的通人,然而他们与马哈迪阁下的交流在未相见时就已经达成。静室中的马哈迪阁下再次翻开典籍,试图破解镜中卷子的秘密。这镜子的铜框似乎在汗八里北部的峻岭中淬成,镜面有着某种类似皮肤的质感。这面镜子并非由周游汗八里的古都斯汗带来——追随口唤的古都斯汗正巧路过,与马哈迪阁下辩论之后,将要探访岩古路的拱北——而是经由传驿送至贵阳,又折回到这里。马哈迪阁下将镜子置于燕几上,他参详了七日,在第七日的七星汇聚之时,弟子们不在身边服侍达到了七个时辰。镜中的马哈迪阁下不经意嘿然一笑,指了指雕花的壁龛。马哈迪阁下悚然惊起,镜中也对应着他的悚然惊起,镜子的铜框骤然黯淡下来,镜柄处生出绿锈。这面镜子似乎也彻底变成了一面庸常的镜子。马哈迪阁下捋了捋衣带。他并没有带上星尺攀上高塔占卜,而是在静室内踱步。打开壁龛需要三步:靠近,拱手,拉开柜门。而此时马哈迪阁下却用了五步,靠近,拱手,祈祷,拱手,拉开柜门。奇迹理所当然地出现——在书帙和铜钵间多出了一部卷子。卷子里的秘密使他警惕,却也使他感到似曾相识的自由。词汇本身的诱惑编织起了这卷子。
马哈迪阁下的躯体已经从数日的静坐中彻底苏醒,他扯动起经由气窗通向禅房的铃铛。数息三番,弟子轻叩静室的门,垂手静候。马哈迪阁下开口哑然——数日的语默使得他的声带不能适应气流的叩击。于是他再次扯动铃铛。弟子推开一个门缝,溜身进来。阁下向西南方指了指,弟子会意退下。数息三番,庭院中响彻金击之声。弟子们或在经堂抱起一捆书简,或在戈塞尔塔的中层捧出秘本。在他诵读玩味这卷子的句间停顿,弟子们怀抱书契,流动在庭院中,倾倒在燕几上。马哈迪阁下的目光在纷繁的字符间巡游——利维坦找不到可供吞食的船只。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经堂和戈塞尔塔中的文献早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了,初见这卷子时,他的脑中早已匹配过——并没有合适的鞍鞯能搭上这匹镜子中的红马。这也是他在第二次金击之声时就派出了乌提。乌提是马哈迪阁下的二弟子,他驾驶着青牛车驶向沙碛南边的经寺。寺主供奉着传说来自天外的奇异经书——他曾拒绝过马哈迪阁下参观研究的请求,除非愿意奉上戈塞尔塔上的秘宝。现在,秘宝正躺在乌提的牛车上,虚弱得像未足月的婴孩儿。寺主惊讶于乌提的到来,然而这讶异和得意的神色也只是在他枯槁的脸上一闪而过。他命手下焚香扫洒,供奉秘宝,自己引着乌提步入沙海的迷宫。迷宫是一座半在地下的仿巴克特里亚建筑,迷宫的玄机在于进入的人会见到绝美的景象、醇酒妇人以及高大的热带植物,还会有编年史所没有记载的珍奇宠物奔逐其中。乌提在教门中的修为呵护了他,火从空中烧起,念头波翻浪涌,刹那间,只有沙漠中孤高的冷月临照,仿佛能照进胸膺里的冷光让乌提打了个冷战。寺主引他到地下石龛,嘱咐他只能看一遍,只此一遍……
第二日的午后,驼队里翻动的琵琶声唤醒了乌提。他躺在一道沙梁的阴影处,一只锃亮的蝎子正抬起它饱满的螯尾。吃痛的乌提甩着手背翻上沙梁,望见驼队消失在沙碛浮动的空气里。乌提又回到沙梁的阴影处,回响昨晚的情形——他用檀木尺舒展开包裹经书的白练,经书上的字符突然开始波动。寺主惊愕地跪地祷告,乌提却完全不能动弹。经文上的字符的波动越来越明显,进而开始旋转,光晕摩擦着石龛嘶嘶作响,一股力量压得乌提的眼球快要爆裂。之后就是他被琵琶声唤醒,被蝎子蛰。乌提思忖了几番,待他再次睁开眼,天已经黑了。黑夜摩擦着沙碛,乌提想到了自己,还有一些被星空折磨的人。很自然地,乌提也想到了自己的导师马哈迪阁下和关于马哈迪阁下的秘闻。
第三日,乌提早早地在沙梁上等待。远来的驼队带他回到经寺。经寺正在料理寺主的后事——寺主带着远来的青年前往禁地,一夜未归,弟子们前去查探,在废墟中,寺主保持着祈祷的姿态,那个青年却没了踪影——乌提的回归使他们惊愕,寺中的长老问明那天的经过,嘱咐乌提先回去复命。讨论此事的邀约已经向五路发出,待最远的贤人到来,乌提完全可以打一个来回。乌提来到市集,他将青牛从牛车上解下,将牛车换了一匹驽马。他在青牛耳畔轻语,青牛便踏着舒缓的步子向戈塞尔塔方向前进。乌提则跨上马,重重地挥着鞭子。
乌提身披三个夜晚的旋转的星河。在马背上,他不断地试着回忆经文上旋转的字符,渐渐地,这符文在他的脑中又快又慢,迟速相得。又过了一会儿,这符文渐慢渐深。这时,乌提开始努力地将这符文遗忘。等到乌提望见戈塞尔塔的尖顶时,这符文还有一小半没有被忘记。乌提到达寺门,早有师弟来接应。师弟说青牛已经在畜栏里悠闲地啃着草料,还说了青牛回来的时辰。乌提算了算,大约是他从市集出发的当晚。他对这神异并不惊奇——在马哈迪阁下的秘闻面前,这神异只相当于凯耐尔德圣殿万千灯火前的一只莽撞的萤火虫。师弟牵走驽马,乌提迅速地来到静室如水獭还巢。马哈迪阁下给乌提递上笔纸。那些被遗忘的符文如在坝中,这一刻都顿时倾泻在笔端。乌提的记录和镜中卷子的某些气息不谋而合,似乎通过同一人或同一群人之手。经过一昼夜的研读,马哈迪阁下认定镜中卷子是一部伪经——伪经执着于寻找奇迹,而殊不知经典就是奇迹本身。
马哈迪阁下放出信鸽,他写信给凯耐尔德王公,想借他的隼子一用。王公的这只隼子敢于飞过沙碛中那个硕大的燃烧坑。那里的火焰自发现之日起就没有熄灭过,仿佛火狱的人间镜像。阁下想借隼之力——翅膀与风有着天然的羁绊——将这卷子投入燃烧坑。马哈迪阁下移步戈塞尔塔,将这卷子封在塔中,乌提手执铜杵在塔前镇守。空气中的游丝编织着光影,马哈迪阁下知道,该来的总是要来的。他嘱咐弟子在寺门列队。弟子们也不敢询问因由,推开寺门,用清水洒地。当地上的水渍蒸腾成费解的图案时,沙碛的尽头,出现了一匹红马。
一
说文001部
惟初太始。道立于一。造分天地。化成万物。凡一之属皆从一。於悉切。
○说文始一,解字终亥。此一当初慷慨的给出了扩展名,是最初的密与谜,始一终亥,绝非一次性的偿还,黎曼几何(Riemannian geometry,1826~1866)中的一早已与○平等分形,由此深入,才能理解亥为什么是最初的梗概与轮廓。这种曲面上的过渡,似乎摹拟了象与文的互动,文、徵也,象、幾也,幾先知幾,徵不可已,一不可量,因亥以济。老子所谓昔之得一者,庄子大宗师更辅之以13位得主,居然不能坐实参万岁而一成纯的种康逆旅,文明以止,开放迷宫而已。
○只要有一,就能从中引出一切(Omnibus ex nihilo ducendis sufficit unum)。然而柯布西耶(Le Corbusier,1887~1965)迟到的乌托邦单元住宅毕竟不能与迷宫抗衡,上栋下宇以待风雨,要么建筑,要么革命,风雨中的人生与革命因此可疑,语言才是迷宫的原型,建筑只是它鲁莽的喻体。一,於悉切,是种种心如来悉知悉见,而悉尼今古,不二不朽,一在此世的雌雄同体以及它特殊的展开方式,正是一部灵的编年史,然而此种编年有时候过于夸张,以至于天使的堕落太随意了(我们只好安慰自己,银河系中的堕落并不算太糟)。
○而写作,竟然建立在天使堕落的快感之上,仿佛上埃及与下埃及的瀑布悬空(一切种子如瀑流),在灵的编年史中意外导出灵的地理学(geomorphology,先河灌先觉的冲击平原)。
三
说文004部
天地人之道也。从三数。凡三之属皆从三。苏甘切。
○一,合则成三,散则成始。始(诗止切)者一也,从最初的人称台(与之切)而来,历经吾我予朕的吐纳练习,胎(土来切)息深深,治(直之切)水调火,纷而封哉,怡然自足。
○逍齐养人德大应,语修逻算音几天,然而几乎殆(徒亥切)矣哉。假名太长,真名太短,若以“穆”为单位(乔伊斯先生,来三夸克),此生哪有写一本书的时间?语言衔接自身的能力即构成迷宫,而肉身拓扑,如何绝缘,1989年的马尔克斯(Gabriel Garcia Marquez,1927~ 2014)还是没有放过迷宫中洗澡的玻利瓦尔将军(Simón Bolívar,1783~1830)。有道是南华副墨,宾主初阶罢了,四游参差,一句无碍何妨。
○那么,这势必已经涉及到所谓的第三只眼。一天眼,二人眼,三以眼还眼,详参《法穆》凡例。说文,眼,目也。从目艮声(没错,易经八纯卦之艮,为山为止,参封神杨任眼中生手手心复生眼,试图一劳永逸的解决眼高手低的知行困境)。五限切(参金刚经五眼五限)。金坛段若膺(1735~1815)注,釋名,眼,限也。瞳子限限而出也。古音在十三部。
八
说文016部
别也。象分别相背之形。凡八之属皆从八。博拔切。
○说文410水部,大別山有決水出焉,決,从水从夬,古穴切。易之夬五阳一阴,刚決柔也,大别别此。蜀郡扬子云(前53~18)《太玄经》准之以断毅二首,但自怀中解垢衣,裁缝灭尽针线痕,闪存与缓存并济,斧刃蛾蛾,利匠人之贞。又,古别字重八磊落,自区自别,上下天随。虽然,巴别(Babel)之成与毁即语言之毁与成,一尺之棰固不足论,愈分愈粲(Charm quark,陈思王曹子建诗云王业粲已分,192~232),种种粒子皆随顺其场,而易终未济,杂卦传更以夬卦总束,极深极深。
○人猿相揖别,只是一个快字,1974年考古发现三百万年前非洲地母露茜(Lucy)的遗骸已经成为埃塞俄比亚的国宝,她可能是最早一批从八与四当中解脱出来的人类鼻祖(自鼻同源,用道家义)。何出此言,直立行走之前,雌雄互搏为八,负阴守雌,八凝为四,劳而动者,忽然仰首,双手稍举,竟高于头,心与脑皆大震动。双手从四肢中分出阴阳,露茜们的行走实践着日月双照的大地理性,正所谓法句(Dharmapqda)偏偏成路,这双手的姿势如此深远的影响着僭越者的书写与阅读,然而这并非奇迹。
○也许《法穆》中跃跃欲试的八脚章鱼望潮之歌(在此章鱼彻底超越了里尔克的玫瑰,千万要注意那个章字,它们吐出的墨汁天然就是书写的前戏与旧约),正是那个代号杜鹃的人的生命狂想曲,这只杜鹃瞒天建桥,企图创造永恒的敌人与盟友。狂狷君子、婵娟公主、啼血杜鹃,雌雄错综,以阴阳流转的惯用引导程序,启动说文以部首问道的六书传统,以云篆风抟的一纸空文兑现神器鼎藏的曶侖天下,不可不谓之空前绝响,伊甸之东,一人而已。虽然,东邻杀牛(书写与血祭)不如西邻之禴祭,实受其福。由被动而主动、由主动而殊特、由殊特而通普,六爻发撝,其充分一般乎(Sufficient set)?
○而执着于探寻奇迹的伪经接受史常常与巴塔耶(Georges Bataille,1897~1962)意义上的色情史同床梦游,这是福柯(Michel Foucault,1926~1984)之后的权力与意志的黄昏,布朗肖(Maurice Blanchot,1907~2003)所谓最后一搏的法式狂写主义可谓一曲变风变雅的巴洛克哀歌,可惜畸于人而侔于天的代表人物仍然不可能是最后一人。石鼓之歌止于此,呜呼吾意其蹉跎。
十
说文054部
数之具也。一为东西。丨为南北。则四方中央备矣。凡十之属皆从十。是执切。
○忽然至此,数具字备,踌躇满志,然以高维观之,此十破绽百出(然自古宗门遗教,常于大有破绽处认领口诀),甚至正是搁浅在牛顿(Isaac Newton,1643~1727)海滩上的被上帝收回的笛卡尔坐标(Cartesian coordinates,1596~1650)。不服不行,就这么残酷,真空作为不对称之源,意外毁坏了十中之五与五中之十的左右对称,从以象为食到以数为食再到以辞为食,食物链虽然没断,但急转直下,三阶难平,法穆孤悬,奈何奈何(推什么十合什么一)。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