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卞之琳(1910-2000),江苏海门人。1929年入北京大学英文系学习,开始从事诗歌创作与翻译。毕业后在河北、济南等地任教。抗战爆发后在成都四川大学外文系任教,1938年曾去延安。1940年后任教西南联大外文系。1947年应邀访英,1949年回北京。其后任北大西语系教授、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员。诗集有《三秋草》、《鱼目集》、《慰劳信集》、《十年诗草》、《雕虫纪历》等。翻译过《西窗集》《英国诗选》和莎士比亚四大悲剧。
致敬卞之琳:自鉴于历史的风尘满面的镜子
江弱水
象候鸟衔来了异方的种子,
三桅船载来了一枝尺八,
从夕阳里,从海西头。
长安丸载来的海西客
夜半听楼下醉汉的尺八,
想一个孤馆寄居的番客
听了雁声,动了乡愁,
得了慰藉于邻家的尺八,
次朝在长安市的繁华里
独访取一枝凄凉的竹管……
(为什么霓虹灯的万花间
还飘着一缕凄凉的古香?)
归去也,归去也,归去也——
像候鸟衔来了异方的种子,
三桅船载来了一枝尺八,
尺八乃成了三岛的花草。
(为什么霓虹灯的万花间
还飘着一缕凄凉的古香?)
归去也,归去也,归去也——
海西人想带回失去的悲哀吗?
——卞之琳《尺八》
新诗发展到三十年代,面目已经与二十年代的郭沫若、闻一多等人的作品迥然相异,因为戴望舒、卞之琳等现代派诗人所追摹的对象,不是在西方已成明日黄花的浪漫主义及其余绪,而是新潮的后期象征主义甚至超现实主义。他们开始与西方最新锐的作家同步了。
戴望舒师法的是同时代的耶麦、洛尔迦、苏佩维埃尔,卞之琳学习的则是T.S.艾略特、瓦雷里和奥登。这些现代西方诗人的抒情策略往往诡谲多端,甚至都不叫抒情,而是以冥思的方式寄寓深隐的情感,导致阅读行为也不再是一种平易舒畅的分享,而是难度很高的对于所谓晦涩的挑战。
卞之琳的《尺八》不算多么晦涩,但也跟我们常见的抒发家国之情的诗篇大相径庭。他不是第一人称的兴发感慨,而是小说化、戏剧化地设置了一个人物,讲述了一个故事,借这个人物的故事曲折表现出情思来。
1935年,卞之琳到日本寓居半年,所以有了《尺八》的故事背景:一个现代的中国人到了日本(即诗中的“三岛”。常言日本“四岛”,但北海道开发很晚,不算),听见楼下有人在吹尺八(一种比箫短而比笛长的乐器,从中国传去日本,而后在本土失传),设想盛唐时一位阿倍仲麻吕式的人物,在长安的客舍里也听到邻家在吹尺八,第二天就到街市上寻找这乐器,并把它带回了日本,从此像种子一样发了芽开了花,所以今天才让自己听到了这隔世的音乐。
这枝尺八,就在历史的迂回里穿针引线,将相隔千年的两个人物联系在一起,也对立到一起。中国人到了日本,像在异域,又像回故乡,回到古昔的大唐。诗的主人公偏又是坐了“长安丸”的日本轮船去的。大唐长安曾经何等繁华,但今天的祖国却落后了。日本京都是照长安的样子建的,而今却欣欣向荣。中日的盛衰,整个儿掉了个个儿!原先属于一千多年前番客的凄凉,眼下换成了海西客的悲哀。盛衰对调,哀乐也互换了。于是,沸血的烧痛是乡愁的烧痛,诗人连声呼唤“不如归去”。
我们习惯了家国热情的直抒,何尝见过《尺八》这种智性化的冷处理?但这就是现代诗,再深沉的历史感,再尖锐的现实感,都不会使诗人一泻无余地告白,他要用冷淬法,用一个中国套盒式的设计,把思想情感藏得更深,显现得更缠绕纠结,这样一来,诗的抒情也就更客观可靠,更具体可感,也更含蓄深远。
从语言上来说,《尺八》的风格真是混搭得好,欧化为主,文言为辅。开头三行,主干是第二行“三桅船载来了一枝尺八”,主谓宾俱全,而第一行和第三行是从句,作修饰之用。更谨严而又灵活的是接下来的七行——
长安丸载来的海西客
夜半听楼下醉汉的尺八,
想一个孤馆寄居的番客
听了雁声,动了乡愁,
得了慰藉于邻家的尺八,
次朝在长安市的繁华里
独访取一枝凄凉的竹管……
语法上只是一个复杂的长句:海西客(主语)……听……想……番客(兼语)……听了……动了……得了……访取……。诗人对句子的操控与驾驭能力,令人叹为观止。这一揽子表达要是搁今天的诗人手里,只怕是拎起来一大挂,放下去一大滩。别的不说,一个文言的“于”字就想不到。可是不用“于”字,就只能写成“从邻家的尺八里得了慰藉”,整个句子的方向就偏转了,“听了”“动了”“得了”的递进之势就不复存在了。“听了”“动了”“得了”有什么好?听仔细点:T、D、D,三个字的声母形成了头韵呀!
至于用词,诗人也经过精心的择取。比如“从夕阳里,从海西头”两个修饰语,便不是随便用的,牵涉到中日两国间一段有名的公案。隋大业三年(607年)日本遣使,使者称隋炀帝为“海西菩萨天子”,国书曰“日出处天子至书日没处天子无恙”云云。隋炀帝览之不悦,谓鸿胪卿曰:“蛮夷书有无礼者,勿复以闻。”寻常的诗语,其实是累积在历史深处的风尘。这首《尺八》,照卞之琳后来的一篇散文《尺八夜》中的说法,“设想一个中土人在三岛夜听尺八,而想到多少年前一个三岛客在长安市夜闻尺八而动乡思,像自鉴于历史的风尘满面的镜子。”我们读这首《尺八》,不也是重新照一面历史的镜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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