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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维的诗《乡党》与江弱水的评论

2017-10-31 08:48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阅读

   乡党
   ——致何家炜

   潘维

   离开之前,你就早已把老家回遍。
   现在,你能回的只是一堵
   被雨水供养的墙壁。
   在斑驳中,你幻想般真实。
   往事弯下威胁式的膝盖向你求爱;
   你退避着,缩小着,吞咽着生锈的奶。

   乡党,我也是一道填空题;
   在月光锯齿的边缘晾晒街道。
   石板上的盐,并非可疑时光。
   出嫁的屋顶,仅仅是翅膀在收租。
   而从雕花门窗的庭院里,不经意的会流露
   我们细小的外祖母封建的低泣。

   不过,你将会受到迷信的宴请。
   不必去破除那些荷叶纷长的软弱。
   即便你能把吉他弹奏出黄昏的形状,
   也不会有一根弦为你出生。
   在我们县衙贪婪的裙底,
   仍是发霉的官员在阵阵洗牌。

   一年四季,仍是名副其实的徒劳。
   然而,当你再次回来,准备鞠躬;
   乡党,我将像一枚戴着瓜皮帽的果子,
   送你一付水的刑枷——我已经
   被铐住示众多年。还有,让修正的眼光
   领你去观赏:太湖,我的棺材。

   2002年初

   挣脱那水的刑枷:试析潘维的诗《乡党》

   文/江弱水

   在谈论潘维的场合,大家不止一次地提起福克纳(Willian Faulkner),因为终其一生,小说家的笔墨不出自己的家乡约克纳帕塔法那一张邮票大小的地方。诗人沃尔科特(Derek Walcott)的一句话也会被提到:一种诚实的写作,范围不应该超出三十平方英里。对应于这样一些域外的文学想象,潘维乃聚焦于他的故乡,太湖旁边的小城长兴,一个丝绸和茶叶和雨水和细腰的国度,我更乐意称之为“后主的领地”。

   宇文所安(Stephen Owen)在其名著《初唐诗》中,曾将潘维最著名的“乡党”陈后主的诗风归结为“优雅的南方感觉”。因为,哪怕在一首描写战马与边城的诗中,他也把注意力坚决留给夜风中屡屡送来的山花的芳香。这足以解释陈后主和李后主们为什么最终会丢掉祖上的基业。在武力环伺的阴影下,这些残缺的温柔乡里的寄生物,用女人的罗带结成唯美的绳索把自己缢死。在迄今为止的全部创作中,潘维将这样的历史隐喻精心编织到自己的文字里去,呈现给我们一系列颓废的文本,珠灰的色调,细腻的肌理,其间又掺杂了突如其来的尖锐的撕裂,典型地属于诗人所心仪的“小暴力”。

   潘维以他的感性江南获得了诗坛的声望。但不可否认的是,这声望自有其局限性,相当于偏安的后主们在整个中国版图上事实上的节度一方。专注于某个地域的写作往往如此,而且如果这一写作具有较为明显的同质化倾向,则局限性会来得尤其突出。潘维那些混杂着精致的颤动与疲倦的个人化语境,已然成为当代中国诗歌的一处名胜,但是,那助长我们成熟的因子同时会让我们衰败。一旦诗人宁愿安驻于自己的写作模式中,那么,他应该嗅到危险的气味了。事实上,潘维正在耸动自己的鼻翼:作为婚床的太湖,为什么,也会是棺材?

   1

   写一首诗,加一个副标题,送给一个朋友,这在当今也许算得上是诗坛的一种很酷的流感吧?潘维的这首诗,仿佛也未能免疫。不过这一回,诗的正题、副题和诗本身,形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彼此相互说明着,支持着。诗的正题,“乡党”,有一个久远而显赫的出处。《论语》的《乡党第十》曰:“孔子於乡党,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另,《雍也第六》云:“原思为之宰,与之粟九百,辞。子曰:‘毋!以与尔邻里乡党乎!’”“乡党”就是“邻里”的意思,可是,在现代汉语的上下文里,这个词用出来多少有点儿怪异。我想,恐怕诗人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他首先必须拒绝像“老乡”或“乡亲”之类的滥情称谓。一个“郁郁乎文哉”的疏离的表达所引起的会心一笑,正好可以作为诗人倾诉的起点。

   离开之前,你就早已把老家回遍。

   开始是平静的口吻,其间仿佛不经意地安排了两个韵:“前”与“遍”。在这首自由体的诗中,值得注意的是在几个节骨眼上出现的韵,它们有时候抚平了诗行,有时候又把句子拧紧一点。在这第一行里,两个韵把气氛调试得很舒坦,蓄意地准备好了接下来的碰壁:

   现在,你能回的只是一堵
   被雨水供养的墙壁。

   几度魂牵梦萦,接触到的却将是无情的现实:一堵墙壁,被雨水所供养。我们知道,古人能将一堵因漏雨而剥落的墙壁看成一幅水墨淋漓的山水,并从中悟出用笔之道来(“用笔如折钗股,如屋漏痕,如锥画沙,如壁坼。”见姜夔《续书谱》)。雨淋的坏壁最容易令人起疑真疑幻之感:

   在斑驳中,你幻想般真实。
   往事弯下威胁式的膝盖向你求爱;
   你退避着,缩小着,吞咽着生锈的奶。

   以一堵雨淋的坏壁为背景,噩梦似的场面出现了。在乔伊斯的斯蒂芬流动的意识中,“我的童年在我的旁边弯着腰”。而在潘维的笔下,“往事弯下威胁式的膝盖向你求爱”。一个十足的悖论,屈膝的求爱,却带着威胁。从未见过如此纠缠而有力的表达,将我们对于记忆中的故乡那种又爱又惧的情结,刻骨地托出。在压迫面前,“你退避着,缩小着”,于是你弱小如婴孩,“吞咽着生锈的奶。”情人关系转眼变成了一对更加难缠难分的母与子:这是令你窒息的恩情,是堵在你嘴上的乳汁。

   请注意几个意象之间的呼应勾连:“奶”与“雨水”与“供养”;“生锈”与“斑驳”。也请注意错落地散置着的几个韵,“奶”与“爱”形成了脚韵,再加上作为行中韵的“盖”,它们密集的投放,在声音也造成了的不依不饶的压迫感,再加上“退避着,缩小着,吞咽着”这三个连动的词,若说诗人的表达纠缠而有力,想必大家都会同意吧。

   2

   乡党,我也是一道填空题;
   在月光锯齿的边缘晾晒街道。
   石板上的盐,并非可疑时光。
   出嫁的屋顶,仅仅是翅膀在收租。
   而从雕花门窗的庭院里,不经意的会流露
   我们细小的外祖母封建的低泣。

   我们慢慢就会注意到,在这首诗里,上一节是出外而欲归未归的“你”,在这一节转成了“我”,又渐渐合成“我们”,第三节复又从“你”转到“我们”,最后一节是“你”“我”的实际的归来。分合之际,“你”与“我”一而二,二而一,共享着关于故乡的经验。

   “乡党,我也是一道填空题;”这一句不免有些费解,或许只能强为之解:一道填空题,看上去似乎有无限的选择,但是只能有一个正确。这仍然暗示着故乡的压迫,以及个人的无奈(在另外一首《一年四季》中,诗人也有这样的描写:“我坐在桌前,如一块橡皮,弱智牌/不知该擦去哪一种答案。铅笔只能/在对与错之间划上等号,并一脸惘然。”)当然,从形象上来说,两列文字中留出的空白,正好隐喻着接下来的水乡小镇的石板街道。我先期归来,姑且填补了这道空白。在这几行诗里,作者再次显示了出色的意象构筑与文字接应的工夫,真可谓细致而又绵密。“在月光锯齿的边缘晾晒街道。/石板上的盐,并非可疑时光。”“月光”何以“锯齿”?因为江南民居多带山墙与飞檐,为月光映照所至。“石板上的盐”无非指如魅的月色,所谓“疑是地上霜”是也,但“霜”是否旧套了一点呢?以“盐”代“霜”,也是化熟为生手段。然后出现了一个片语,“并非可疑时光”。于是“月光”之实,接入了“时光”之虚,整个地渲染出梦游似的气氛。古人说“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现代人借尸还魂,翻造出“石板上的盐,并非可疑时光”。这是一个如何盘活古典资源的例证,虽然未必是最佳。

   “出嫁的屋顶,仅仅是翅膀在收租。”这一句无非是在描摹旧宅的脊瓦与檐角欲飞还敛的风姿,但总嫌造作了些,诗人可能等不及把它弄得更妥帖些了,因为接下去他要写他最得意的句子了:“而从雕花门窗的庭院里,不经意的会流露/我们细小的外祖母封建的低泣。”熟悉潘维的读者都清楚,这是他最经典的表达方式。“贞洁牌坊立起在镇子中央,/道德被雕刻得无比精美。”(《梦话从前》)“不是虐待留给官府的证据,/是那揪心的美,在搬弄是非。”(《童养媳》)诸如此类,将抽象与肉感,将历史的压抑、衰败与身体的疼楚打成一片,成为具有高度概括性的诗语。从“细小的外祖母封建的低泣”这一个片语里,什么四世同堂呀,妻妾成群呀,都让我们真切地窥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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