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在四川过的年,去了乐山、峨眉山、都江堰,当然还有成都的草堂、宽窄巷、锦里等。四川,还有重庆,是我旧游之地。二十年前我在重庆北碚念书,于巴蜀风物颇不陌生。
对一个地方的记忆首先是靠舌头。鲁迅《朝花夕拾》小引里说,“我有一时,曾经屡次忆起儿时在故乡所吃的蔬果:菱角、罗汉豆、茭白、香瓜。凡这些,都是极其鲜美可口的;都曾是使我思乡的蛊惑。后来,我在久别之后尝到了,也不过如此;惟独在记忆上,还有旧来的意味存留。他们也许要哄骗我一生,使我时时反顾。”
我在《蜀中过年十绝句》中说:“川中美食长堪忆”,也就是这“时时反顾”的意思。这次久别之后尝到,只有春熙路“龙抄手”总店里的红油抄手不过尔尔,其余像烧白、肥肠、豆花,随便吃点,仍复旧时风味。二十年前在北碚天星桥头一溜低矮的苍蝇馆子里,就着这几样菜,我曾把贵州酒乡里出来的一位仁兄喝到校医院里打吊针。而在不同的空间,我也说过,一粒花椒就把我送回四川。借用《西厢记》里色色的话说,“但蘸着些儿麻上来”。
乐山的西坝豆腐名声太大,锅魁、夹饼也是名点。在张公桥头一家“跷脚牛肉”店,一大锅老汤烫出来牛杂,再放许多芫荽之类,那叫真鲜。最好吃的“跷脚牛肉”,据说是在前往峨眉山途中的苏稽镇上。但一路过去,到处打着黄辣丁的店招。峨眉山下,赶山河畔,马路桥头,有“荣生萝卜汤”,貌不惊人而滋味独绝。
上峨眉山是腊月二十八了,节气大寒。从山脚开始飘雪,车愈转愈上,雪越下越大,到雷洞坪已积雪半拃。在闻名遐迩的峨眉山猴子的陪同下,上得接引殿,坐缆车到了金顶,安顿下来,天就黑了。第二天是除夕(去年腊月只有二十九没有三十),薄明的天光里踏雪,零下十摄氏度的气温真够冷。十来个身披黄袈裟的僧人由一袭红袈裟的主持殿后,一行念着佛号隐没在弥漫的风雪中。
吃了年夜饭,烧了香,许了愿,便回房间歇息,已久无看春晚的高致了。第二天大清早,被入川以来久违的阳光雪亮地刺醒。新年新岁,那醍醐灌顶的阳光啊,莫非就是佛光?远方云海中浮现的贡嘎山,疑真疑幻;可望而不可即的千佛顶,雪中玲珑,云中缥缈,光中绰约;十方普贤的金色巨像,在白雪的世界里如庄严的梦。
每去成都,都要晋谒杜甫草堂,二十年来,整修扩建得越来越像豪宅了。说不出有什么对不对。又从犀浦乘城际快铁到都江堰。鱼嘴与宝瓶口皆秦时李冰所筑堰,分岷江之水灌溉川西平原。玉垒山麓有“二王庙”,宋以来奉李冰父子为二王。庙中悬有匾额“功兼述作”,是对李冰父子伟业最好的概括。“殿上垂裳有二王”原是闻一多七律诗《释疑》中的一句,指艺术殿堂里供奉着王羲之、王献之。余英时曾用为文章题目,颂台湾棋手王立诚、王铭琬的成就,现在看来是用过头了。
一路写来,有了十首迹近竹枝词的诗《蜀中过年十绝句》,浅白极了,没有什么看不懂的。回到杭州,我将这组诗分发给一些朋友看。我的同事,清诗专家朱则杰教授羡慕我这回的“细雨骑驴入剑门”,说从文学史上来看,要想成就为大诗人,都少不了入蜀的经历。
不错,诗是现实。帕斯捷尔纳克说过:诗不必到天上去找,要善于弯腰,诗是在地上。但现代诗的调调儿一开始就必须仰望星空,必须非凡,必须深沉。如果不能抵达事物的深处以获取意义,现代诗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写。除非反讽,当代除了柏桦、张枣等少数几个诗人,都无法很好的处理一盘回锅肉。
钱锺书曾说,从六朝到清代,诗歌愈来愈变成社交的必需品,贺喜吊丧,迎来送往,都用得着,所谓牵率应酬。我想,是呀,写诗是高度的艺术创造,怎么能流于一般用途,拿虚文客套来联络感情呢?不过,这一回我可不这么看了。朋友之间诗文唱酬,也是赏心乐事之一种,正合乎孔夫子的诗教:
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
江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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