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王安忆曾经在一篇文章中说过:她幼年时听一个女邻居讲一本世界名著,觉得那是一本情节曲折的通俗小说,但成年后自己读了,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这个小故事,说明对作品的理解跟个人阅历和情趣有关,同时也指明——小说要表达的东西,与其说在于选择了什么样的故事和情节,不如说选择了什么写法。
正如安德烈·莫罗亚在《追忆似水年华》的序言中说道:“用普鲁斯特书里的事件和人物来说明这位作家的特点,其荒谬程度将不亚于把雷诺阿说成是一个画过妇女、儿童、花卉的人。雷诺阿之所以成为雷诺阿,并非因为他画了这些模特儿,而是因为他把任何模特儿都摆在某种虹彩一般绚丽的光线之中。”
用安德烈·莫罗亚的话来描述黄孝阳的小说《人世间》,是非常恰当的。《人间世》的写法,当然是值得一提的。两条主线,一条写一个50后的人生经历,伴随社会的动荡而沉浮;另一种条线索写的是檌城,时空不断转换,充满后现代的混乱,让人很轻易地联想到《圣经》里被上帝毁灭的城。
仔细分析《人间世》的写法,可以体会到作者的独具匠心。写50后的那条线,有情节,有故事,精彩纷呈,吸引你看下去;写檌城的那条线,则充满了思辨,充满了深厚的宗教和哲学意味,力图包罗万象。
是的,包罗万象。这个词,让我想到了博尔赫斯的小说《阿莱夫》。小说的主人公雄心勃勃,想用诗歌表现整个地球,他依仗的是房间地下室里的阿莱夫(希伯来语字母表的第一个字母,象征无限的、纯真的神明)——从各种角度看到全世界各个地方的一点。小说中的“我”最终也体验到了那个奇异的时刻,从地下室的一个点,同时看到了几百万个场面,“没有重叠,也不透明,我眼睛看到的事是同时发生的,我记叙下来的却有先后顺序,因为语言有先后顺序”。
可以这么说,《人间世》就是这样的阿莱夫。那个50后主人公的经历,要反映的不仅仅是一个国家50年的经历,更是檌城那无所不包的世界。而为了表达这种世界观,作者所采用的写法便是:两条看似毫不相关的线索互相磋磨,磨出了包含着大千世界的一粒沙。
拿写法来区分通俗文学和纯文学,是一种简单而有效的方法。通俗小说重点体现文学的娱乐功能;而纯文学则强调救赎作用。一般说来,通俗小说把故事讲得精彩,情节编得曲折就行了,而纯文学则一定会灌入作者的价值观、审美趣向以及对人类困境的思考等等。这些价值观一类的东西,如何体现,对写作者来说则充满了考验。尤其是传统小说,强调作者置身书外,以全知全能的视角俯瞰书中众生,对其褒贬却不能轻易置喙。作为一部纯文学作品,《人间世》则大胆地突破了窠臼,彻底地、痛快地贯彻了自己的写作意图。我相信,一定会有读者、作家和评论者对这样的写法提出质疑,但对于早已过了惊叹“原来小说可以写”阶段的黄孝阳来说,这样的质疑不会构成任何阻碍。
再说一说作者。
大致是在2003年左右,我在西祠胡同文学讨论版“王小盟门下走狗联盟”读到一篇文论《我对小说的一些看法》,不禁深为作者知识的广博、对小说史和小说本身的理解、语言的汪洋恣肆兼秀丽华美而折服。我至少向四个对文学有兴趣的朋友推荐过这篇文章,并有如下评语——如果有诺贝尔文学评论奖的话,一定会归属于这个作者。
我记住了这个作者的ID,“一人孝阳”,并开始持续关注。“一人孝阳”正是黄孝阳的笔名。至今,《我对小说的一些看法》和他的另外三篇文论《小说笔记:我嗅到她的气息》《写给对小说有兴趣的朋友》《出版对话录》还保存在我的电脑中。
大致是在2004年初,工人出版社出版了孝阳的时代三部曲。我在网上下载了,读了一部分,为小说主人公在时空中的不断穿梭而头晕目眩。也见到过实体的书,记得书封上有句广告语:“他的小说写得比99%的作家要好。”我的感受是:比99%的作家好,这毫无疑问。但有一句话想对孝阳说,却因不认识他而作罢——比99%的作家好,不过是百里挑一,而以他的才气和雄心,应做到万里挑一。
面对孝阳作品极其纯熟、令人眼花缭乱的技巧,仔细剔除,却会发现一些情节、故事或片断其实并不新鲜。故事的陈旧,对文学家来说并不是问题,关键是在于如何去发掘,也即前面提到的写法。对孝阳作出的选择,我个人不是完全认同,但觉得这种尝试不论成败,必将给写作者带来收获。
有人这样评价孝阳,“天文地理,野史杂谈,上下五千年,纵横八万里,似乎无所不知”。我也对其他朋友说过:孝阳的思辨和文笔都是超一流的,在我的视野中,几乎无人可敌。
我这句话,其实也包含着一点批评:孝阳凝结在小说上的一切,似更多来自对文学的热爱,而不对是生活的热爱;但是,相对于生活本身来说,文学是多么单薄啊。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