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2009年11月23日,星期一,杨宪益去世了。
平明,我半睡半醒之际,忽然想起杨宪益——大概是昨天报病危的缘故,这不知道是第几次报病危了,但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一次大概拖不过去了。
这几年,宪益以顽强的生命力,安之若素的淡定,甚至付出了营养不良的代价,赢得了扼制癌细胞生长的效果。很长一段时期,我们看到的宪益,笑眯眯面对朋友们的,却还是满头白发,满面红光,在距离电视屏幕两三米远的地方安详地坐着,左手可及处是茶几上的纸烟和烟灰碟。
“酒仙”的酒确是不喝了,这也是为了维持病情稳定付出的代价吧。
他曾有一联诗的上句是:“有酒有烟吾愿足”,如今滴酒不沾唇,可烟灰碟里总是盛着不止三颗两颗烟蒂。看烟盒都完整无缺,就知道烟盒纸上没有打油诗的新作。宪益先生无心为诗人,随手写过,烟盒纸啦,旧信封啦,也从不注意保存。还多亏有心的年轻朋友用心搜集,才能有《银翘集》行世。
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夫人戴乃迭去世后,他那首七律挽诗,已经是绝笔了。
失去乃迭后好一阵子,他心情不佳,老说没有意思,自撰挽联“乐不思奥,寿已超英”,就是在似乎了无生趣中的一点幽默吧,说不清是英式的,还是中式的幽默。
前一句是说,他并不想活到2008年看奥运会了,后一句是说他的年寿已超过英籍的夫人——在这一点上,诗人出了一点小差错,因为他本就比乃迭大几岁,因此从来是“超英”的。
有一次病后出院,宪益对家人说,愿意跟两个妹妹都活到母亲的寿数,老太太是九十六岁那年仙逝。这表明他已经恢复了乐生的态度,大家听了都高兴。我想他这么说就是为了让大家高兴,像他平生为亲人和友人所做的一样,倒并不一定要订什么指标,也不会为差一两年没有达标而遗憾。是的,再过一个多月,该是宪益九十五岁的生日。
他在南京的妹妹杨苡今早八时许来电,说宪益走了。虽有精神准备,我还是仿佛遭受电击,一时脑子一片空白。随后想起陶诗的“纵浪大化中”,也许无悲又无喜的境界宪益能够达到(如同“悲欣交集”的境界李叔同能够达到),而我,是达不到的。我们中国,我们中国的知识界,多么需要像杨宪益这样的人,敢说真话,敢于担当的人,不以物喜,不以己忧的人。这样的人今后一定还会有,还会成长起来,锻炼出来,但这样的人今天还剩下多少?
有人说宪益是“散淡的人”,我们也曾跟着说。什么叫散淡?至少我也是不求甚解。说他视名利如浮云是一种散淡,这是对的;说远离权力中心是散淡,也可以理解;但若说散淡意谓逃避现实,不问民间疾苦,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回头想想,早年不说,从他在抗战军兴,便在留英学生中开展救亡宣传,接着偕未婚妻中断学业,迫不及待地回到烽火中的祖国;七十年来,时代动荡,每逢紧要的历史关头,他都做出明确决断的选择。孙中山有挽诗云:“谁与斯人慷慨同!?”移赠宪益,若合符契。令人振奋,令人唏嘘。
附言:宪益去世时,有甥女赵蘅在侧。昨天星期日,宪益的最后一天,除了赵蘅陪侍外,老友、老报人邹霆也来探望。新旧世纪之交他出版过一部宪益的传记,可惜章节不全。希望他能找出缺损的部分,可能的话再加写最后的十年,让我们有机会读到全豹,更全面地亲近杨公的一生。当然这还要出版部门鼎力相助了。
2009年11月23日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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