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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入过正规小学,因为母亲溺爱,小时怕我出去吃亏,就请了家庭教师在家里教我读中文。最初请了几个老师都太老实,我太顽皮,他们教了个把月都辞去了。后来到了十岁前后,请来一位老师,是个前清末年的秀才,河北大城人,叫魏汝舟。老先生很严肃认真,我才算被制服了。
他对我很客气,从不打骂,但很严肃,不苟言笑。他当时已经很老,六十多岁了。年轻时有一段不幸遭遇,八国联军进攻京津时,一家都被烧光了,老婆也死了,家里的书籍和杂物也都完了,只留下他一人,后来就靠教家馆生活。
他住在我们家里教书的那几年间,他又开始画几笔画,都是山水画,虽没有什么特色,也还是过得去的传统山水。他的书法也很正规,也没有多少特点,但也喜欢每天写写。他还喜欢写诗,多半是七律,诗也过得去,也没有很多特点。他那几年间写了不少诗,可能有上千首,钉成了好几个手抄本,自己称为“自宽老人”。后来留给我几本诗稿,作为纪念,可惜后来全丢了。
魏汝舟老先生每月都出去一两次,但我没有同他出去玩过,我只是同他一起去过一两次书摊买书。那是在天津一个大而破落的游艺场,叫做“大罗天”,里面有不少旧货摊子和书摊,有点儿像南京的夫子庙和北京的隆福寺。他带我去买了几部《四书》、《楚辞》、《左传》、《唐诗三百首》、《古文观止》之类的书。我的启蒙教育就这样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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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教学方法也很简单,主要是背诵,然后他也把内容大意说一下,但是他说的我当时也听不懂,所以没有留下什么印象。我的记忆力当时很好,一般的书我分段读两遍就可以背诵下来,今天很多都记不清了。《论语》、《左传》、《唐诗三百首》、《离骚》等,到今天还都背得出来。
一般老秀才教书只教“四书五经”,我这位老先生还教我读了楚辞、老庄,还教我写旧诗,这在当时是脑筋很开明的了。读完十三经及楚辞、唐诗和唐宋文之后,他就开始教我作旧诗,一开头是学会分辨四声和对对子。当时学对对子有一种顺口溜,开头是“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之类,这一两天就学会了,然后就自己作五言和七言对子。我拟了个对子,还记得是“乳燕剪残红杏雨,流莺啼破绿杨烟”,老师大为欣赏,认为我有这方面的天才,从此他天天教我练习写诗。
我开始上学后,只是偶尔还到前面大厅旁边的书房去看看魏老师。他当时已年过七十,这几年一直就住在书房里,感觉他总有些惆怅之感,常常叹气,大概他也觉得得意的学生走了,精神无所寄托,虽然东家不好意思辞掉他,他也知道家馆作不长了。身体也渐渐不如以前,后来害了一场大病,我从学校回来,听说老师很想念我,去看了他一次,还是嫡母勉强答应,让老管家带我去的。他当时病基本好了,但很虚弱,看见我很高兴,告诉我他不久就要回家乡大城县去了,去住在他一个侄子家,不再出来工作了。他去后不到一年,他的侄子来信说他回去后又生了病,不久就死了。
这位老师是一个相当典型的旧社会知识分子,是一个很正直的好人。他还很关心国家大事,天天看报,是非常爱国的老知识分子。他对我幼年影响最深,我现在还十分怀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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